他问:“谁干的。” 养母说:“不知道。派出所说在查。村里有人看见。那天晚上。他在庙前面。跟几个人。后来他上山了。那几个人说没碰他。没人信。但没证据。” 薛京宸说:“那几个人叫什么。”养母说:“赵四强。李玮。陈俊。” 薛京宸转过身。他拿出手机。他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安徽。我发地址给你。赵四强。李玮。陈俊。这三个人,把他们控制住。” 他挂了电话。他重新走到棺材前面。他低下头。他的手放在白布上。他深吸了一口气。他掀开。 白布下面。景梧舟的脸露出来。很白。嘴唇是紫的。 眼睛闭着。睫毛上好像还有一点霜。 他穿着藏青色的寿衣。 领口扣得很高。遮住了脖子。薛京宸看着那张脸。 他的手从白布上滑下来。他碰了一下景梧舟的脸。很凉。很硬。 他收回手。他把白布重新盖上。他往后退了一步。他站在那里。他低下头。他没有哭。 他回想起以前很多事。 养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你别太难过。这也是他命不好。” 薛京宸没说话。 养母说:“云停和我说过你,他说你帮了他很多,他配不上你。” 薛京宸的喉咙动了动。他没有说话。 养母说:“你别怪他。他从小就觉得自己不配。” 薛京宸说:“我不怪他。” 他转过身。他看着棺材。他说:“怪我。” 【都怪他,是人渣,是他配不上你啊。】 最终章 电话是阿东打来的。 周逐新当时正在开会。投资部的季度汇报,投影仪上打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他手机放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 阿东发来的消息,很短。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他抬起头,说:“继续。” 投资总监接着讲。讲了十分钟。 周逐新坐在主位上。他听不进去。他盯着投影仪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在动。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 他站起来,说:“休息十分钟。” 他走出去,站在走廊里,拨通了阿东的电话。 阿东说:“周总。景梧舟前天夜里在老家坠崖身亡。” 周逐新说:“薛京宸去了。” 阿东说:“去了。连夜去的。”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他站在走廊里。心跳很快。很乱。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从口袋里摸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呛得他咳。 他把烟按灭,给助理发了信息,说:“订机票。去安徽。最快的。” 他回到会议室,拿起外套。 投资总监问:“周总。这项目……” 周逐新说:“明天再说。” 他走了。 走出大楼,司机在门口等他。他上车,说:“去机场。” 飞机落地是下午五点。合肥的天很冷。有雾。 一辆黑色商务车在机场等他。他上了车。司机问去哪。 他把地址给了。车上了高速。从合肥往北。走了一个多小时。下了高速。省道。县道。乡道。 路越来越窄。路灯越来越少。窗外黑成一片。偶尔有几户人家。灯很小。像萤火。 周逐新靠在后座。他看着窗外。他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他从小在北京长大。住的房子。走的路。去的学校。都是最好的。他爷爷是。他爸是。 他从来不知道中国还有这样的地方。 路两边的房子是砖的。有些墙倒了。没有人修。 他看见一个老人骑着三轮车。车上堆着纸板。在路边慢慢走。 车灯照过去。老人的脸很皱。 他没有表情。 周逐新把视线收回来。他看着自己的手。干干净净。 手腕上那块限量发售的百达翡丽。 忽然觉得手腕很沉。 车停在一个巷口。 司机说:“周总。进不去了。太窄。” 周逐新下车。他站在巷口。风很大。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 他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厚的衣服在户外待过。 他走进去。巷子很深。很暗。有狗叫。 他走了几步。看见前面有一个院子。 门开着。灯亮着。他走进去。院子里搭着棚。花圈。白的。黄的。堂屋里点着灯。中间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前面摆着一张遗像。他走过去。 他站在遗像前面。黑白照片。景梧舟在笑。很好看,很年轻。 他盯着那张脸。他站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见景梧舟。 第一次壁咚他。 在霄云一号,景梧舟坐在沙发上,被他灌酒。脸很红。眼睛很亮。 在象山,景梧舟在车里,被他下了药。浑身发抖。 在香港,景梧舟在玻璃前面。脸贴着窗,看着维港。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是烟。他拿出来。又放回去。 他没有抽。他看着遗像。他说:“景梧舟。”没有人应。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相框。很凉。 养母从里屋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色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她看见周逐新。 她愣了一下。她看着他身上的衣服。看着他手腕上的表。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 她说:“你是云停的朋友吧。”周逐新愣了愣,回:“算是吧。” 养母说:“你坐。” 她给他搬了一把椅子。 周逐新坐下来。 养母给他倒了一杯茶。白瓷杯。茶很粗。她坐在他对面。 她开始说话:“云停小时候。很懂事。七八岁就帮我干活。插秧。割稻。他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他周末背着菜去镇上卖。走二十几里山路。天不亮就走。背篓比他人还高。他从不叫苦。” 周逐新端着那杯茶。他没有喝。 她絮絮叨叨的接着说:“他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他爸在外地做工。我一个人在家。他烧得神志不清。 我问他难受不难受。他说不难受。他怕我着急。后来我背着他走了十里路去卫生院。他趴在我背上。一句话都没说。到了卫生院。医生说再晚点就烧成脑炎了。” 她擦了擦眼睛:“他就是这样。什么苦都闷着不说,往心里咽。外面的人欺负他。他也不说。我后来才知道。他在学校。被同学打。耳朵都打坏了。 从小到大。他没让我操过心。后来他去了上海。去了北京。他从来不跟我说他受的苦。他回来。一个字没提。他去北京后,每次打电话都说好。说吃得好。睡得好。一切都好。” 她看着周逐新。她说:“你是他朋友。你知道他在外面。到底过得好不好。” 周逐新没有说话。他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是热的。他的手是凉的。 他说:“他……过得不容易。”养母说:“我知道。” 她低下头。她说:“他回来那天。跟我说。妈。我累。我说那你歇歇。他说没用的,好不起来了。” 周逐新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养母说:“他最后那天晚上。出去了一趟。很晚没回来。我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敲门。说山上发现一个人。我去了。是他。” 她说不下去了。她捂住脸。周逐新坐在那里。 他放下茶杯。他站起来。 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在长明灯上点着。 他把香插进香炉。 他看着遗像,说:“对不起。”声音很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走出院子。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灯。他站在门口。 他不想坐车。他想走走。 他走了几步。两个小孩跑过来。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旧棉袄。 脸上有点脏。他们站在他面前。有点怯。 男孩手里拿着几枝白花。他说:“哥哥。买束花吧。” 周逐新看着那个男孩。他的脸很小。眼睛很亮。 他有点像景梧舟。尤其是眼睛。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他从来不装钱,出门只带手机,卡,钥匙。他没有现金。 他问:“收款码呢。” 男孩摇摇头。他说:“我没有手机。” 周逐新站在那儿。他看着那个男孩手里的花。白花。很素。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说:“景然。” 周逐新愣住了。他说:“你也姓景。” 男孩说:“嗯。” 周逐新说:“景云停。你认识吗。” 男孩说:“他是我叔叔。” 周逐新看着他。他蹲下来。他看着景然的脸。很小。很瘦。跟景梧舟小时候一定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