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连过路的人都没了,偶尔有辆车碾过积水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又归于死寂。 陶乐的眼皮越来越沉,他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才勉强保持清醒。 就这样一直等到五点多,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眯起眼睛,抬手糊了一把被雨水打湿的脸,勉强睁开眼,看向员工通道。 终于走出来几个人,陶乐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年轻的一男一女,是那天在库房跟在男人身边的策展助理。 他再往他们身后看,那个戴眼镜的瑞士男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黑色大衣,步伐不紧不慢。 陶乐的腿麻得太厉害,他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头栽进花坛里,顾不上拍身上的泥水,一瘸一拐地冲过去,挡在他们面前。 “您好!” 他喊得有点急:“我是这次展览落选画家查尔斯·卡伯特的朋友,我想请您给我一点时间,聊一下作品落选的原因!” 他讲得太快,胸口起伏,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现在这副模样。 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角,羽绒服上全是泥点和雨水,裤脚湿透了往下滴水,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狼狈得不成样子。 男人停下脚步,慢悠悠地抬眼看他。 接着他对陶乐说了一句,不是英语也不是听过的法语,应该是瑞士人常用的德语? 他哑言,根本听不懂对方说了什么。 男人和两个助理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三人相视而笑。 陶乐听出来了那不是单纯的笑。 笑声扎在他耳膜上,让他从脸颊到耳根都烧了起来,羞耻感混着寒冷,让他手指攥得紧紧的。 三人错开他继续往前走,皮鞋踩过积水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陶乐不想放弃,他知道他们听得懂。 他快步跟上去,继续道:“求您了!就几分钟!我知道我这样很冒昧,但我朋友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熬了很多个晚上,那两幅画是他准备了很久的……” 男人没停,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陶乐小跑着跟在旁边,声音因为寒冷和急促而发抖,却硬撑着不让它断:“我知道竞争很激烈,我也知道我们的请求很唐突,但我只是想明白问题在哪,是风格不合适?还是尺寸?或者我们可以改,只要能有个机会……” 他几乎是在祈求了:“求您告诉我,哪怕只是一句话……” 他们走了好几米,男人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垂眸看着面前这个湿漉漉的、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亚洲男孩,厌烦道:“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来问原因,那么我们下班后都不用回家了。” 陶乐没刹住脚,差点撞到他身上。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雨水从发梢滴到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哑口无言。 半晌他低下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打扰您。” 他攥着湿漉漉的衣角:“但查尔斯真的是个很好的画家,我看不下去所以才来。我知道我没什么立场,但我只是想替他问一句为什么。” 风刮过,吹得陶乐打了个剧烈的寒颤,整个人抖得像片叶子。 他咬着牙没让自己缩起来,站在原地等着宣判。 男人沉默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在陶乐湿透的羽绒服、冻得发紫的嘴唇和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上扫了一圈。 “算了,”男人转身朝展馆侧门走去,大衣下摆扬起一个弧度,“你跟我来吧。” 陶乐的眼睛里蹦发出惊喜,终于说动了! “谢谢您!” 他快步跟上去,脚步虚浮却不敢慢:“非常感谢!真的谢谢!” 男人摆了摆手,示意他跟上。两个助理对视一眼,各自散了。 陶乐跟着走进展馆侧门。这次去的不是库房,而是一条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男人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多人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远处的山,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陶乐站在门口,浑身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局促地缩了缩脚,却听见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我给你倒杯热水,你看起来快冻死了。” 陶乐用湿漉漉的袖子抹了一把脸,哑着声说:“谢谢。” 男人给他倒了杯热水,又不知从哪儿抽出条干净的毛巾扔过来。 陶乐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又捧着热水杯暖手。 男人在办公桌后坐下,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着水渍。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汉斯·韦伯,是这次冬季展的主策展人之一,也是欧洲艺术基金会的评审委员。” 陶乐点点头:“您好,我叫陶乐。” 汉斯淡淡道:“查尔斯·卡伯特,我对他有印象,对你也有印象。” 陶乐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疑惑。 他以为像汉斯这样的人,每天见那么多画家、藏家、画廊经理,根本不会记得他。更何况那天在库房,他几乎全程站在查尔斯斜后方,连自我介绍都没做过。 汉斯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道:“因为你是我备展期间唯一见过的亚洲人,所以有印象。” 陶乐明白了,不管是那天在库房沉默地站在查尔斯身后,还是今天这副狼狈的模样,都够让人记住的。 可他现在没心思管自己是不是被记住了。 “韦伯先生,我想知道为什么查尔斯的作品会被淘汰?明明当时你们看了作品资料之后说可能会入选,我们才从巴黎赶来的。” 机遇 汉斯往椅背上一靠。 “查尔斯·卡伯特,我知道他在纽约艺术圈算是有点名气的新人,参加过几次群展,画廊也积极推荐他,之前看过他的早期作品,印象还算不错。” 陶乐捧着热水杯,安静地听。 “但这次,”汉斯顿了顿,“他提交上来的《燃烧》系列却是另一种风格。我承认他有天赋,那种对色彩的直觉是骗不了人的,但想要参加面向全世界的大展,他作为学生还不够格。” 陶乐垂着眼,脑子里却飞速转着,很快抓住了一个点:“韦伯先生,您刚才说这次查尔斯是因为换了一种风格,那如果他保持原来的艺术风格,有机会参展吗?” 汉斯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在这种情况下还在寻找机会,他耸了耸肩:“这不好说,毕竟我没有亲眼看到那样的作品,评审是基于已经提交的东西做判断的。” 汉斯顿了顿:“事实没有如果。今年的冬季展,他注定和往年一样参加不了。” 陶乐的心沉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在羽绒服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部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连串的通知弹了出来,查尔斯密密麻麻地挤满锁屏。 【你到底在哪儿?我去找你。】 【虽然不知道哪错了,总之我错了,你回来。】 【求你了,回我一句。】 …… 遭了,他忘记给查尔斯发个消息了。 时间从早上七点一直跳到下午五点,间隔越来越短,字里行间全是慌了神的焦灼。 陶乐赶紧回了消息。 接着点开相册,往前翻了好几张,终于停在前几天在厄希嫩湖,查尔斯写生时他拍的照片。 他曾经去过查尔斯的画室,敢肯定这个风格和他之前的作品是一致的,甚至这幅作品的情感更充沛。 陶乐站起身,将手机屏幕递到汉斯面前。 “韦伯先生,如果查尔斯是用这幅画参展呢?” 他往前递了递,眼神一亮:“即使是最角落的位置,可以吗?” 汉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接过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一点,将那张照片放大。 汉斯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缩小,仔细端详每一个细节。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陶乐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没敢出声怕打扰对方的思考,只能死死盯着对方的表情,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点什么。 汉斯把手机轻轻放回桌面:“这件作品确实比他提交的那两幅要好。色彩、构图、情绪都更完整,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几天前画的。” 陶乐赶紧回答:“在厄希嫩湖,他现场写生的作品。” 汉斯挑了挑眉,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一个写生?” “嗯,那天他有灵感。” 陶乐点头,难得露出点骄傲的神色。 “我知道了,”汉斯抬手打断他,沉吟片刻,“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这幅画现在还在你们酒店?” “对,在酒店房间里。” “让他带过来,”汉斯看了眼腕表,“我现在还有半小时。如果实体作品确实如照片所示,我可以重新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