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晟垂眸,看着盏中打着旋儿的茶叶:“自然是作数,殿下可是不信本王?” 刘琤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他原本以为福满楼那夜之后,自己辛苦培养的礼物被毁,这条费尽心机搭上的线就算不断,也定然蒙上了厚厚的冰层。 万没想到,这位表叔不仅记得承诺,更在此刻亲口确认! “信!侄儿怎会不信表叔!”他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恨不得立刻歃血为盟,“有表叔此言,侄儿便……” 未尽的话语被楼梯上突兀响起的脚步声打断。刘琤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瞬间收敛了外露的情绪。 “二皇兄,九皇兄?”他抬头看向楼梯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你们怎么也来了揽星阁?” 二皇子刘琩一身锦袍,笑得温润如玉:“远远瞧见这边景致好,想来寻个清静地方歇歇脚,没想到十二弟和表叔先占了这风水宝地。” 他目光在陈晟脸上扫过,又看看刘琤,带着探究,“没打扰你们说正事吧?” 九皇子刘瑞紧随其后,眼神却比二皇子深得多:“确是巧了。方才在母妃处请安,听闻表叔也入了宫,正想寻个机会向表叔道贺大婚之喜。” 他转向陈晟,拱手笑道,“表叔,恭喜。” 陈晟起身,与二人见礼,神色平静无波:“二位殿下有心。” 小小的揽星阁二楼,因多了两人顿时显得拥挤,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形的张力。 刘琩自顾自倒了杯茶,啜了一口,啧道:“十二弟这茶不错。对了表叔,” 他像是忽然想起,看向陈晟,“听说前两日十二弟给你送了份厚礼?结果……嗬,表叔还真是……与众不同。” 刘琤礼送的隐秘,可他们都有自己的消息通道,这美人当面收下,背地里却立刻毁了,刘承昭到底是何用意?是否认了十二为主?还是另有深意? 若是确定他已经为十二所用,那以后,可就是敌人了。 刘琤脸色微变,刚要开口,九皇子刘瑞却轻笑一声,字眼却尖:“二皇兄此言差矣。表叔何等人物,心怀大志,眼光自然高远,岂是寻常俗物能入眼的?” 他转向陈晟,笑容依旧,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只是表叔,这京城水深,有些礼物收了烫手,扔了却也可能得罪人。表叔甫一回京,还是谨慎些好,莫要……站错了地方,平白蹚了浑水。” 他母妃与父皇伉俪情深,自认深得圣心,母族亦显赫,十二?不过是父皇表面用来替他做挡箭牌的工具人罢了,还想跟他挣? 若不是十二有个有本事的舅舅镇北侯,早就不知道死在那个角落了。刘承昭若是眼瞎选错了人,可就不要怪他心狠了…… 陈晟目光平静地掠过二皇子毫不掩饰的试探,又迎上九皇子暗含倨傲与警告的眼神,最后落在因被兄长打断而面色微僵的刘琤脸上。 气氛陡然变得尴尬而紧绷,恰在此时,楼下传来内侍清晰恭敬的通报声:“高相到!” 几人神色皆是一动。 二皇子刘琩率先起身,哈哈一笑:“高相来了?正好,咱们也该去给太后、父皇母后请安了。表叔,十二弟,一道?” 九皇子刘瑞也收敛了神色,恢复翩翩风度:“二皇兄说的是。” 刘琤暗松一口气,连忙笑道:“二位皇兄先行,我与表叔随后便到。” 陈晟亦起身,对三人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四人各怀心思,前后下了揽星阁,朝着御花园中心宴席所在走去。 御花园内,衣香鬓影,笑语温软。 沈瑾钰随着长公主向端坐主位的太后、皇后及诸位嫔妃一一见礼。太后拉着他的手细细瞧了,满脸慈爱;皇后亦温言嘉勉了几句。场面上看去,倒是一派和乐融融。 他垂眸应对,礼仪无可挑剔,心思却已飞远。 目光悄然扫过在场女眷:大公主端庄地陪侍在太后身侧;七公主依偎在生母淑妃旁边,正小声说着什么;独独不见那个最娇憨活泼的十公主刘茉。 时辰差不多了。 沈瑾钰借口更衣,向长公主轻声告退,得了允准后,便悄然离了热闹处,朝着御花园深处寻去。 刚绕过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前方嶙峋假山的小径转角处,却忽然闪出两个人影,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明萱郡主,身旁站着七公主。 “宸阳县主这是要去哪儿呀?”明萱郡主嘴角噙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沈瑾钰脚步一顿,依礼向七公主微微福身:“见过七公主。” 七公主虽只有十岁,眼神却带着超出年龄的成熟和刁蛮劲儿,“哼!这礼行的乱七八糟,本公主不准你起来,就在这儿,站足一个时辰!” 沈瑾钰低垂的眼中瞬间布满冰霜,直接站起身。 明萱在一旁煽风点火,语带讥诮:“哎呀,七公主您瞧,宸阳县主怕是觉得自己身份尊贵,不把公主您放在眼里呢。也是,人家可是长公主之子,超一品的县主,自然觉得与公主平起平坐,何必向您行礼?” “七公主此言差矣。按大雍礼制,陛下亲封的超一品县主,与公主见面,行平礼即可。方才我已向公主见礼。不知公主有何缘由,定要罚我长跪?此外,” 他目光转向明萱,语气更淡,“陛下当年圣旨明言,册封我为宸阳县主,位比公主。明萱郡主若是忘了,不妨回去请教礼教嬷嬷。” 七公主到底年纪小,被他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堵得一愣,随即气得小脸通红,跺脚道:“你大胆!我……我是父皇亲生的公主!你不过是个外姓人!” 明萱自知理亏,眼中怨毒一闪而过。却见沈瑾钰冷冷的看她一眼,那一眼如寒刃出鞘,直刺人心,竟让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沈瑾钰心知纠缠无益,更担心误了与陈晟约定的正事,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绕开她们。 明萱眼珠一转,又凑到七公主耳边,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几句什么。 七公主听着,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恶作剧般的坏笑取代,两人对视一眼,看向沈瑾钰背影的眼神都带上了不怀好意的光芒。 拼演技的时候到了 揽星阁通往御花园主宴席的鹅卵石小径上,四位皇子与陈晟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静默,方才楼中短暂的言语交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之下是更深沉的暗流。 二皇子刘琩步履阔大,走在最前,似乎想用行动彰显某种长兄气度; 九皇子刘瑞不疾不徐,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无可挑剔的笑意,眼神却不时掠过陈晟,带着审视与衡量; 十二皇子刘琤则刻意落后半步,与陈晟几乎并肩,偶尔低声说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姿态亲近,试图挽回并强化方才被兄长们打断的私下盟约氛围。 陈晟神情平静,对刘琤的示好回应得体却不过分热络,对前方两位皇子的背影亦无太多关注。今日这御花园,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步步为营。 行至一片开阔的临水台榭,视野豁然开朗。只见主宴场地以一座巨大的汉白玉石台为中心,四周环水,曲桥相连。 石台上已设下数十席案,按照尊卑亲疏排列有序。正中上首,自然是帝后与太后的御座,此刻尚且空悬。 左右下首,则是皇室宗亲、位高权重的勋贵朝臣之位。 此刻已有不少人到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当陈晟与三位皇子的身影出现在水榭入口时,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焦点无疑落在陈晟身上。 这位横空出世、深得圣眷的忠勇王遗孤,早已是京城权力场中最为瞩目也最为叵测的变数。 “哟,几位殿下和王爷可算来了。”一个含笑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那瞬间的微妙寂静。 只见从右侧一群朱紫大员中,一位身着朝服老者缓步而出。 他年约六旬,面庞清癯,双目炯然有神,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举止从容雅致,通身透着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与经年浸润文翰的儒雅风流。 正是当朝宰相,被陛下倚为肱骨,亦被各方势力视为最重要风向标与潜在对手的高启,高丞相。 高启这一动,他周围原本交谈的几位重臣自然停下,目光也随之汇聚。二皇子刘琩已率先笑着迎了上去:“高相。”语气颇为熟稔。 九皇子刘瑞亦含笑见礼,姿态恭敬又不失皇子气度:“高相安好。” 十二皇子刘琤也不敢怠慢,跟着行礼。 陈晟随着众人动作,不卑不亢地拱手:“高相。” 高启的目光在三位皇子面上一掠而过,最终稳稳落在陈晟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反而带着一种长辈打量出色晚辈的温和与赞赏,笑容真诚而毫无作伪之感。 “忠勇王殿下,老夫可是久闻大名,今日终得一见,果然英姿非凡,气度超卓,颇有乃父当年之风啊!” 高启的声音温厚悦耳,言辞恳切,仿佛真的只是见到故人之子,满怀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