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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擎锋岂是任何人都能面见。  于是李怀先是见到了江百青。江百青先介绍自己乃霁州州衙令吏,问来人是谁,所为何事。  听见江百青的名字,李怀怔了怔,正要仔细辨认江百青的面容。却很快想起自己来霁州的目的,顾不得其他,忙作揖道:“本人李怀,为太常寺少卿,此番前来是有要事禀告陆将军。”  江百青问:“你可有证物证明身份?”  李怀面露难色,老实相告:“我在前来霁州的途中遇到些许麻烦,将本该带来的印玉当作了路费。”  江百青为难。只说有要事相告,既无证物,口说无凭。这该如何上禀。  但柳衡一向宽容,江百青也不怕被责怪,于是让人带李怀先去洗漱一番,自己则先去禀报。  听完江百青来禀。这些时日为了南下与否,霁州众人举棋不定,如今京中来人,不论真假,柳衡都决定一见。  李怀已匆匆整理仪容,与柳衡深深作揖。  这人容冠一整,即便面容憔悴,只一眼柳衡就知其所说不假。  仪容端肃,当得太常寺少卿一职。  柳衡与人寒暄,文人相见,总会问及师门何处。  说到这,却见这名叫李怀的太常寺少卿眼中含泪。  “在下……乃右相门生。”  他是朝官,可说是天子门生,却说右相门生。  天下有几个右相。  说这话的时候,李怀却又抬头望了江百青一眼。  自江左相去后,天下只有一位右相。过去几十年,何须分左右。  这人始终不说究竟是何要事要报陆擎锋。但这句“右相门生”一出,柳衡严肃了面容。  他问李怀:“你是想见将军,还是想见高刺史?”  李怀毫不犹豫:“我此番前来,仅为见陆将军。”  柳衡的目光盯在他面上,过了片刻,唤江百青:“柏年,你遣人去报将军府,京城有客来。”  待李怀见到陆擎锋,却是刚进厅门,就匍匐下拜。  他竟是行稽首大礼,三跪三俯地,近堂上了,不待陆擎锋叫起,自己又站立起来。  厅中众人看他动作,默不作声,看他究竟要做什么。涂一乐被安排在离陆擎锋最近的位置,防止意外。  李守拙从怀中摸出一根铜管来,他启开蜡封,从铜管中取出黄绢。  他动作时厅中一片寂静,每一息都是煎熬,但他仍是从容,不见慌张。  他举着黄绢,看向堂上:“太常寺少卿李怀,奉先帝遗诏,至此传诏。”  见到那卷黄绢,陆擎锋的面上没了表情。  这孙伯弘门生拿着这所谓的“先帝遗诏”前来,是想做什么?高晟死都死了还要恶心他一回?  李守拙目露恳求:“请陆将军率诸将听宣。”  陆擎锋不答话。他不答话其他人自然不做声。  厅中所有人只静静盯着李怀。  这厅中除了陆擎锋,李怀不认识任何一张面容,只能望向那叫江百青的令吏,面露祈求。  江百青见过李怀先前那狼狈模样,想这人应该不能是赶路千里来送死,于是李怀看他,他去看陆擎锋。  就他心善心软。陆擎锋最头疼有两事,一是明常狠戾,上月归云来报,三百余名楚虏力竭而亡。  杜如晦狠戾,却又工于心计,去了归云没多久便将上下收服,半数官员竟皆随他行事,对楚虏多有凌虐。陆擎锋无奈,只得如今将杜如晦留在霁州,遣谢长云前往查探,看他究竟在归云做了什么。  另一件烦心事,便是自己这个发小。  江百青总是容易心软。  这份心软落在自己身上时,陆擎锋觉得受用,可若落在敌人身上,便让陆擎锋头疼。  若这二人能各取一半,那就是完美了。  江百青是觉得人都死了,这遗诏难道还能伤人?只要这人出言不逊,打出去便是。于是他从江令吏变作了江柏年,眼神催促陆巨力。  陆擎锋言简意赅:“宣。”  一板一眼的李怀得了这声,终于能继续走流程。  他将铜管塞进自己怀里,努力挺直腰板,他是朝臣,是太常寺少卿,宣读先皇遗诏,合该威仪堂堂:“诏曰——“  “朕承祖宗之业,窃居大位。”  “朕闻之,天生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也。然朕德薄失政,亲佞远贤,害忠良,误天下——”  座上陆擎锋腰背越来越直。  李守拙并未看众人反应,继续宣读:“祖宗之业毁于朕手,万民之苦起于朕身。朕之罪,百死莫赎——”  “后世书朕,当以昏主戒之。”  李怀宣读完毕。  寥寥数言。  竟是一份罪己诏。  陆擎锋已从座上立起,行至堂下。  他正要接过皇诏。  李怀却是示意他稍等。又展开另一卷黄绢。这卷黄绢很薄,卷在罪己诏中,让人少能察觉。  “诏曰——”  “大将军陆擎锋,受国之重,镇四方之乱,朕今日以天下托之。自今以后,朝廷内外,军国大事,皆由大将军主持。百官当同心辅弼,以安社稷。”  至此李怀终于宣读完全:“敬此奉行。”  高晟死都死了,却还是摆了世家一道。  那日在灵殿拉扯时,孙伯弘贴着李怀的耳朵,告诉他立刻出宫去,从相府书房取出密盒,送往陆擎锋处。  沉默后,陆擎锋终于伏身行礼:“臣陆擎锋,接旨。”  这一伏,并非为手中权柄,而是为天下百姓。有此遗诏在,他便无需兵戈相向,名正言顺号令百官,安定朝堂。  那密盒中,除了这铜管,还有一手掌大小的物件。  陆擎锋接过遗诏后,李怀又从怀中掏出一锦布包着的一团。锦布展开,白玉方四寸,上纽交五龙。  为了这铜管,这和氏璧雕成的玉玺,李守拙舍命相送,幸不辱命。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起玉玺,口中高呼:“请大将军验玺印。”  本该是取诏书,验玺封。然铜管不过二指粗,如何盖印。此时不过将玉玺与陆擎锋,验一验遗诏上的玺印。  如果先帝忘盖印了,陆擎锋还能自己盖上去。  当然,高晟并没有忘记盖印。  那一印,既断了世家妄念,也在提醒陆擎锋:  ‘这天下,要朕给你,你才拿得去。’  他终究还是在死后恶心了陆擎锋一把。  入京前夕  陆擎锋遣散众人,只留柳衡江百青几人。  陆擎锋问李怀:“如今朝堂上情形如何?”  这个李怀还是知道的,答道:“先帝去后,右相执掌百官,”说到这,顿了顿,先帝与恩师先后离世,他不免神伤,面带悲戚,继续说道,“右相去世后,九卿应以御史大夫,尚书令为首。”  三公九卿,皇帝国舅当年自朔州回京途中不幸死无全尸,此后太尉之位虚设。如今孙伯弘去世,三公便只剩下了御史大夫,朝堂自然以其为首。  只是这尚书令又是怎么一回事?  尚书隶属内廷,虽为皇帝近臣,但始终只掌宫廷事务。内廷尚书令怎会居于外廷九卿之上?  礼制之首的太常卿何在?  李怀禀道:“先帝近年来与内廷更为亲近……”  外廷权力日胜,皇帝与外廷众臣日渐疏远,自然便会愈乏依重身边近臣。  既然近臣如此得宠,那皇帝又是如何死的?  皇帝近卫光禄勋何在?宫廷卫尉何在?  陆擎锋沉吟片刻,道:“你几人随我来。”  众人改在书房议事。  陆擎锋取出一封密信,道:“皇帝宾天或有疑点。”说罢,他将信递与站得最近的柳衡。  此前陆擎锋不想扰乱军心,并未将密信内容告知众人。如今玉玺已在他手中,再无顾虑,于是将密信取出。  众人传阅。先是柳衡,再是杜如晦,江百青,最后信到了李怀手中。  李怀一拿到信,他尚未看清内容,整个人却先是僵住了。  密信之上并无署名。仅凭一个人的字迹辨认写信人的身份,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李怀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这信是谁的手笔。  只因这是他顶头上司,太常卿东方汲的字迹。  “帝脖颈处有勒痕……”  “听有人提及腰带与宫人……然当夜宿卫不曾闻动静……”  “当值宫人无故失踪……”  ……  “众人于灵前逼死孙相……”  直至最后,  “我疑先帝宾天与尚书令有关,先是宫中宿卫毫无察觉,后有尚书仆射周谦于先帝灵前惊惧而亡,若非心中有鬼,何至于此?”  “浑水不清,劝尔暂勿入京。“  李怀此刻方知,先帝之死,竟是遭人谋害。  那他老师呢?他老师是否知晓?  老师去世时他悲痛欲绝,却记得老师的话,不敢再耽搁,出宫直奔相府,匆匆回家一趟,吩咐夫人带上家人出京回娘家去,之后不曾耽搁一路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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