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沉成一种极静的、看不出情绪的空。 他拿起笔,在受理书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笔都像被刻进了石头。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抬起头来看着谢晏知。 “那个秘书今天早上已经被扣了。” 谢晏知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天前有人递了匿名举报材料到王室监察署,”国王把受理书合上放在桌面上,“材料很厚,从内务府秘书到褚家的所有资金流水和通讯记录,全部在里面。监察署连夜查了,今天凌晨批了拘捕令。” 随云和谢晏知同时看向对方。 国王看着他们两个人,眼睛里终于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笑意的东西。 “你们不是唯一在查褚家的人,”国王说,“有人在你们之前已经递了东西上来。” “谁?”谢晏知问。 国王没有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高台边缘,低头看着站在殿中央的两个人。 晨光从穹顶的玻璃窗上照下来,把国王的影子投在墨绿色大理石的地面上,长长地铺开。 “凌氏的案子,”国王说,“我会亲自过问。三天之内会有正式文书下来。你们回去等着。” 谢晏知行了一个礼。 “谢晏知,你母亲当年走的时候,来见过我。” 谢晏知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让我答应她一件事,”国王的声音在穹顶下面回荡,“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孩子拿着凌氏的案子来找我,让我不要问为什么,直接签字。” 谢晏知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平展,像一尊被冻在晨光里的石像。随云看到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颤得极轻极细,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 “她预见到了。” 谢晏知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随云能听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随云跟在他身后,门在两个人身后合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把大殿里的光和暖意隔绝在了身后。 廊道里的空气凉下来,石壁上那些历代国王的画像在暗处注视着他们。 谢晏知走在前面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随云没有追上去,只是跟在他半步之后,保持着那个距离。 走出正殿大门时,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王都的天空是一种极浅的灰蓝色,被晨光洗过之后显得又高又远。 宫殿前面的广场上已经有了行人,穿着深色衣服的官员和侍从在广场上穿行,脚步匆忙而安静。 远处有几辆媒体的车停在广场外围,车顶上架着摄像机,镜头对准了正殿的大门。 随云看到那些镜头时停了一步。 谢晏知也停住了。 “沈宙安排的。”随云说,“临行前他把消息透给了几家王室线报的媒体,说今天有谢家第四顺位和圣缇亚学生会长联名递呈司法文书。” 谢晏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来王都之前。” 谢晏知看着他,那个笑在嘴角停了几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随云面前,伸手把随云被风吹乱的衬衫领口理了理。他的指尖在随云锁骨上方的皮肤上滑过去时带着极轻的颤抖,那种颤抖从指尖传过来,像电流一样细密。 “小云啊小云,你这个人,”谢晏知说,声音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装下,“什么都算好了。” 随云仰头看着他。 “没算到你会跟我说你母亲的事。”随云说。 谢晏知的手指在他衣领上停了一拍。 “那个不在计划里。”谢晏知说。 他的手指从衣领上滑下来,碰到了随云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和指尖的触碰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的,一触即分。 谢晏知收回手,转身往车的方向走。随云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的半步距离被晨光填得满满当当。 车驶回谢家在王都的宅邸时,随云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卡斯克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霍琰今早把霍家最后两条船卖了。买家是沈宙找的,合同签完钱到账,船已经离港。 随云把消息给谢晏知看,谢晏知扫了一眼,点了下头。 “港口那边彻底断了,”谢晏知说,“褚家旧部想跑也跑不了。” 车驶入谢家宅邸的院子时,随云注意到这座宅子比卡斯克庄园小很多,但更精致。 谢晏知带随云上了二楼。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是一间朝南的房间,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你住这间,小云。之前专门给你布置的。”谢晏知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随云走到窗前站定。 谢晏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随云整个人罩在一层暖白色的光里,耳夹泛着银亮的光。 谢晏知的手指从他脸颊滑到耳后,碰到了耳夹的边缘。 指腹在银质的表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滑过去,按在了随云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那里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跳动,谢晏知的拇指按着那个位置,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你把这个耳夹一直戴着。”谢晏知说,“是我上次偷偷塞你包里的。” “嗯。” 他的手指从耳后滑下来,沿着下颌线慢慢滑到下巴的位置,在那里停了一拍,随后收回来了。 “小云你休息吧。”谢晏知退后一步,把手插进裤袋里,“下午我父亲那边的律师会过来,把凌氏的案子重新整理一份完整的递呈材料。明天还要再去一趟正殿。” “小云,”谢晏知说,“谢谢你。” 谢谢你得知我的不堪后,还能选择站在我身边。 窗外那棵老银杏的叶子被风吹得满窗翻飞,沙沙的声响密密地连成一片。远处传来王都城里若有若无的钟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韵律。 随云在窗前站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谢晏知父亲那边的律师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银边的圆框眼镜,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 他自我介绍姓周,是谢家多年的法律顾问。 周律师在谢家宅邸的书房里把凌氏案子的材料重新过了一遍。 随云坐在旁边,看着周律师把那些泛黄的旧档案一页一页地摊开在桌面上,用放大镜看上面的印玺和签名,偶尔拿起笔在旁边的便签上写几个字。 谢晏知坐在书桌另一头,手指交握着搁在桌面上,目光跟着周律师的动作在那些文件上移动。 “凌氏的原始判决书,”周律师翻到最后那页泛黄的档案时停住了,“这上面的印玺是伪造的,日期对不上。凌氏被除名那年的王室印玺在当年年初换过版,旧版印玺的鹰徽翅膀是朝右的,这个上面朝左。伪造的人用的是旧版印模。” 谢晏知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也就是说,”谢晏知说,“褚家伪造判决书的时候,连印玺换版都不知道。” “褚家当时只是个小吏,”周律师说,“接触不到印玺管理的核心信息。他拿着旧版印模伪造了这份判决书,递上去的时候经手的人大概也没仔细看,就这么过了。” 随云把那份档案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这份东西递上去,凌氏的案子当天就能翻。”周律师说,把放大镜收起来,“但翻案是一回事,恢复封号和领地是另一回事。凌氏被除名之后,封号和领地都被收归王室了,现在要恢复,需要国王特批。” “国王那边已经点头了。”谢晏知说。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看了谢晏知一眼:“点头是一回事,正式文书是另一回事。王室内部的事务,单凭一个口头允诺推不动,需要正式的觐见文书和联名具保。学生会长那边——” “我签了。”随云把那份受理书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今天上午已经在正殿递呈了。” 周律师的目光在随云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到那份受理书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签名和印玺,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中央。 “那就只差正式文书了。”周律师说,“国王签了受理书之后,王室司法程序会自动启动。三天之内会有正式的调查令下来,内务府那边会被彻底清查,褚家在上面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凌氏的案子会放在调查令的第一批处理,只要调查令下来,翻案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站起来,把公文包扣好,朝谢晏知和随云各点了一下头。 “明天我去监察署跟进进度,”周律师说,“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周律师走后,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暮色从王都的街道上漫过来,把整间书房染成一片深橘色的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