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南辩不过学识渊博,心思缜密的镇北王,为了不吃药,却也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有理有据,挺像那么回事。 “到夏天了呀,蚊虫多,它们都咬我。” 这话又说得冤枉了。 福海本在一旁伺候,闻言手足无措。 府里各处的廊庑庭院,时刻熏着紫草香,露天亭内更是垂着帘帏,这还不到盛夏,蚊虫不会太多。 他觑着王爷沉冷的神色,垂着头默不作声。 月色逐渐明亮,傅觉止垂首,长眉微蹙,牵扯着眉心隐痛。 怀里人眉眼耷拉着,说得煞有其事,神色也是认真。 是心里不愿意,在抗拒喝药。 傅觉止轻轻揽着人,还是耐心,低声道:“为夫知道团团不想喝药。” 昭南抬起眼,眸里清亮湿漉,望着他:“嗯。” 傅觉止吻他的眼尾:“只是团团,这身子骨的事,不是你说天热没胃口,说蚊虫叮咬,或是单凭一句不想,就能轻忽过去的。” 况且这不是因为天气热的缘故。 傅觉止放不下心。 府里请的名医圣手越来越多,师承各异,见解不同,却大多是一个说辞。 王妃身子先天不好,或是从胎里带出来的病症,或是因幼时久居南疆湿热之地,在那儿落下的痼疾病根。 又或是身子里潜着蛊虫,每逢此季,就蠢蠢欲动,引发种种不适。 病因还没最终定论,傅觉止更不会与昭南谈及半分。 可他现在却已焦躁得眉心抽痛。 傅觉止落在昭南后腰的指尖绷紧,眼尾不可抑制地猩红。 任何一个可能,他都不敢深想,也无法去预料它们最后会如何吞食昭南的活力。 团团在他身边,合该是健康无虑,生气勃勃。 傅觉止半阖双眼,呼吸有些颤,带了些微不可察的压抑:“团团,你乖。” 马车在府门前停顿一瞬,随即又驱车往府里慢走。 昭南有时对傅觉止的情绪很是敏锐。 他感受到落在自己腰间的力道,心间发软,也伸出手臂,环住了傅觉止的脖颈。 “我乖呀。” 昭南被傅觉止哄着讲了一通道理,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也觉得他说得很有根据。 况且昭南在傅觉止身边,除了喝药,他就再没吃过别的苦了。 马车驶进王府,他也记着在太庙里的话,仰头含住傅觉止微凉的唇瓣,动作笨拙,却带了满满的安抚宽慰。 “我喝的呢。” 风波 一月过去,已是七月初。 府医替昭南换了新的方子,阙京也到了酷暑。 镇北王府近些天更是热闹。 不知是因着朝中风向已定,还是镇北王权势更盛,京里各官衙门送来王府的礼物,请帖,都是递得殷勤。 不是今日邀请王妃赏花雅集,就是明日宴请画舫诗会,再者又是后日赏景品茗。 吟诗作对,诗词歌赋,各类的请帖无一重复,都高雅得很。 昭南不太感兴趣,不曾应约,只偏好自己去寻开心。 傅觉止对他从不做约束,倒也有要求,便是带着府卫出门。 再有一点。 不能在外面用膳,定是要回府吃的。 镇北王在朝堂倾轧,日理万机,每逢膳点,却只会回王府。 昭南苦夏,胃口不佳,傅觉止也要一点一点哄着吃。 今日昭南用过膳,又被傅觉止盯着喝了药。 外间暑气蒸腾,蝉鸣聒噪,他没心思应邀出去玩。 下人们便在王府的荷花池畔寻了个水位浅缓的地方,打了竹亭,专供王妃天热时戏水,也能凉快。 傅觉止在午后会陪昭南一段时间。 他回府后的一身绯红朝服也没褪下,过会儿又得出府去刑部,也不讲究,就在岸边搀着昭南玩水。 亭里遮着阳光,清风时常灌进来,并不会热。 昭南就在阴影下,去够池边长着的荷花。 亭亭玉立,周边也长着莲蓬,里面熟了莲子,颗颗饱满翠绿。 昭南不久前就想尝尝滋味,但这么久了也没试过一次。 是有傅觉止管着。 昭南脾胃虚寒,纵是天热,每日的冰汤凉果也需定量,至于莲子这类生冷之物,更是明令禁止。 玩水的时间也精确,多了一秒都不行。 昭南手里攥着一把荷花的茎叶,指尖湿漉,被身后守着的傅觉止搂住腰肢,轻轻抱上了岸。 他坐在亭里,温润莹白的脚趾被擦拭干净。 手上也不闲着,起了玩性,扯下一瓣荷花,仔细别在了替自己穿鞋袜的傅觉止耳边。 昭南狡黠地露出小白牙,嘿嘿一笑,一双圆眼也成了月牙。 傅觉止宠惯纵容,起身后,寻到昭南的唇,抵进去深深吻着。 津液交缠,昭南轻声哼唧,被困在竹台和傅觉止之间,仰头承受。 热气从唇齿蔓延,直至烧去了眼尾。 他被傅觉止咬住下唇吮吸,重重含进去后又被放开。 “要……走了吗?” 昭南才被亲过,唇瓣湿红,气息也有些不稳,微微喘着气。 傅觉止的目光落在他的眼尾,低笑一声:“是。” 他又问:“团团下午可有想去的地方?” “不知道呢。” 昭南懒洋洋摇头,没什么想法,看着他耳边的那瓣荷花,抿唇笑着:“如果我出去了,就让福海差人去告诉你。” 傅觉止听见这句,才会应允,颔首。 “好。” …… 要去哪里玩,昭南在傅觉止走后才有了打算。 各府各官递过来的请柬拜帖太多,昭南却从中找到了孟英俊和何朋义二人的纸笺。 “昭兄,申时三润榭,前来纳凉幽会。” 昭南:“……” 纳凉我能理解,幽会你何朋义是理解不了吗。 只要一句,他就能猜到是谁动笔写的。 没办法,就是这么自信。 昭南冷笑一声,摩拳擦掌,当即让府卫备了马车。 径直去到三润榭。 此地临水而建,穿堂风过,确实比旁的酒楼画舫要凉快许多。 昭南被人引着去了二人所在的雅间,将邀约信纸放在了何朋义的桌前。 孟英俊见状,随即起身过来凑热闹,看清后一时沉默不言。 何朋义“呼啦呼啦”扇着折扇,此人不通文墨,但却十分热情:“啊?咋了?” 昭南不忍对他进行言语攻击,悄悄捞过孟英俊的肩膀,小声问道:“他这次课试考得如何?” 孟英俊一脸生无可恋:“垫底。” 昭南:“……!” 自从学堂没了他和霍承川,何朋义便顶替两位好兄弟的位置。 可谓是薪火相传。 这个宝座硬生生是被三人挨个坐了个遍。 孟英俊考前仍是给众人划了重点,成绩一出,看见何朋义的名次。 当即看得气晕过去,众人还以为他是睡着了。 其实是气得没招了。 昭南闻言,没再说什么,庆幸当年孟英俊没有因为自己晕厥。 他不免追忆往昔,唏嘘道:“孟兄,你有些脆弱了。” 孟英俊:“……” 身后的何朋义看他俩悄声耳语,不知发生了什么,凑上来拍了拍昭南的肩,笑着。 “我俩今日休息,想着邀你出来玩,谁知将请帖递去王府的时候,那可真是门庭若市。” 昭南点了点头,应道:“确实,最近是有许多人过来送礼,帖子也递了不少。” 何朋义不知内情,孟英俊父亲当值大理寺少卿,对于其中的实情了解不少。 他抬手斟了一杯凉茶,递给昭南解暑,道:“王爷近一月手段雷霆,将朝里那些蠹虫揪出来不少,都是隔日下狱,查获罪证后当即砍了脑袋。” 三法司连日会审,大理寺更是一并审查多案,兵部侍郎周先以“贪墨军饷,通敌北辽”下狱,短短一月,六部九卿已有二十多位要员落马。 这不是清淤,是换血。 至于换成了谁的血,就是不用明说,众人也都明白。 一时朝堂上人人自危,连忙站队。 那些往王府送礼的,是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高处不胜寒 腥风血雨。 孟荫归于镇北王党派,何朋义举家商贾巨富,远离庙堂不为官,他们三人坐在一起交谈,没有什么顾忌。 孟英俊能看明白,自然也会与其余二人说。 他见昭南神色未动,便讲得直白:“三法司如今灯火彻夜不灭,卷宗堆积如山,户部,工部,吏部……连着内阁,多少积年沉疴被翻出来。” “昨日还是朝堂重臣,隔日便锒铛下狱,快则三司会审,慢则押入大牢,秋后勾决。” 孟英俊压低声音:“如今朝堂之上,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说一句话都要摸摸脖子,看自己脑袋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