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拱桥时步履沉稳,倒让昭南想起了一年前在此见过的风景。 眼前的画面与记忆重叠,他笑起来,蜷在靠椅里张开双臂,等着傅觉止过来抱。 没等太久,便落入一个沉稳熟悉的怀抱。 傅觉止眉心微凝,使了力气托着人起身,指尖在他颈后碰了碰,知晓是玩出了一身细汗。 昭南跑累了,就这么懒趴趴地挂在王爷身上,目光却晶亮,看向一侧的福海,笑道:“再过两月,就是王爷的生辰了。” 他被德延迎面扇来的清风吹得双眼舒服眯起,趴在傅觉止肩头,像一只躲懒惬意的猫儿。 “福海,我这次一定能将王爷生辰宴的章程都理清楚。” 一年过去,昭南还记着去年在书房与傅觉止说过的约定,正等着大显身手,便朝福海嘿嘿笑:“你应该不会像去年那样累了。” 夏风拂过此间,应是夜里要下雨,力道骤然转急,卷起石径两旁的青树哗哗作响。 福海半垂着头,沉默了一瞬。 他攥紧手中的拂尘,抬眸看向昭南,声音又轻又低,好似藏了一声叹息,解释道:“王妃,王爷今岁的生辰……怕是不会在阙京里过了。” “您不必为此劳心。” 如今距傅觉止生辰只有两月时间,往年这个时候,王府里都该着手准备了,为什么今年不会在阙京里过? 昭南有些困惑,唇瓣紧抿,问:“那要在哪里过生?” 风势越来越大。 远处的乌云被吹近,遮天蔽日,方才还算明亮的天色骤然黑沉下来。 傅觉止用手心拭去昭南额角的细汗,将他肩后略微散乱的卷曲发尾拢好,敛眉笑了笑。 “团团不是去过江东了么,再过几日,夫君便带团团去南边玩玩。” 他垂下眸子,眼底似乎有了些别的情绪,只轻轻吻了吻昭南的鼻尖,温声道:“再走一趟南疆。” “团团来阙京,也一年了,回去看看也好。” …… 夜里起了惊雷。 窗外暴雨如注,正噼里啪啦地下。 福海侍立在内室的阴影里,看着王爷坐在榻边,大手温厚,掩着王妃的耳廓。 榻上之人熟睡,颈侧扎了一些细长的金针,如今睡得倒是安稳。 不久前却委屈得要命,因着太医前来施针,王妃眼尾慢慢沁出湿,撇着嘴,也闹着说疼。 撒娇撒得人心里发酸。 福海听得眼里也发酸。 他望着那边,知晓王妃是疼过了,现在睡着了。 王爷似是有些失神,漆目垂下,视线定定落在榻上人安然的眉眼。 指尖覆上,轻轻摩挲。 屏风外烛火摇曳,在上面投出些许斑驳的黑影。 好似一摊粘稠的泥。 张牙舞爪,要冲过来将人吞噬干净。 福海望着那边,恍惚间似是生出了幻觉,耳边又虚虚响起韩首的声音。 “回王爷,下官与太医院诸位同僚彻夜翻检古籍秘档,寻到了关于隐息子母蛊的详细记载。” “此蛊源于南疆的生苗古寨,母蛊深种,子蛊潜伏,以宿主精血为食……” “长此以往,蛊毒对五感,尤其是听力的侵蚀……恐怕会日益加重。” “但以特制汤药内服,再施以金针疏导淤堵经络,确能极大缓解症状,护住心脉根本。” “无性命之忧。” 福海低垂着头,无声默念。 缓解,护住,这些字眼的意思已然明了。 无性命之忧,却也难寻根除之法。 福海跟随王爷多年,自然知晓王爷心中所求。 不够。 王爷要的是王妃怎样都无忧。 耳聪目明,身康体健,心性澄澈,一生无忧。 那时太阳被厚云遮盖,殿内的光线骤然阴暗。 静了良久。 福海敛着眉眼,终于听见王爷开口。 声音沉涩,只问了一句。 “如何最好?” 身前韩太医的头垂得更低,白发在微风中轻颤,声音艰涩:“秘档中语焉不详,只隐晦提及……” “欲除根……母蛊本源,需其归巢,引其主。” 巢与主,怕是在南疆生苗古寨的深处。 福海想到此处,难免觉得苦涩。 榻前的王爷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坐在那里,一守便是一个时辰。 他看得鼻酸,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王爷……您还是先去休息吧,奴才就在这儿寸步不离地守着,王妃定不会有事……” “不用。” 傅觉止似是终于被这一声叫回了思绪,倏地闭了闭眼,溢出唇角的字句沙哑顿涩。 夏雨倾盆,天好似哭烂了一个窟窿。 他的声音很轻,哪怕昭南睡着,也与往常一样,似在低哄安慰:“过会儿该取针了。” “团团会醒,会闹觉。” “也会喊疼。” 傅觉止垂首,与昭南额间相抵,随即半阖双眼:“我陪着他。” 求符 福海听得怔了一会儿。 无论是当初身在江东决然摄政,还是如今即刻启程南疆,都是王爷因着王妃,片刻不迟疑就做下的决定。 心怀天下苍生,还是独念心间一人。 王爷从小性情淡漠,说是自私也好,说是利己也罢,天下道义,大儒思想,在他心里,或许算不上片刻的权衡。 朝堂博弈永无止境,权力更迭如潮起落。 没有什么能一尘不变。 王妃,却大抵是这沉浮乱世里,藏在王爷心中的岿然不变。 福海孤身站在阴影里,垂下一双老眼。 他曾经追随老王爷,见过大漠风沙,也见过疆场尸山血海。 后来跟随王爷来到阙京,见过宫墙巍峨如囚笼,也见过王爷挽大厦之将倾,以身转乾坤。 如今,又见到了王爷为王妃一意孤行至此。 到底什么才是王爷想要的? 幼主,权柄,摄政,朝堂制衡,李氏江山……这是当年在遐北,老王爷一字一句,交于王爷的传承。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忠臣名节,以身殉道。 自从傅觉止身边有了昭南开始,这九死无悔的殉道之路,就再也走不下去了。 权势煊赫,江山沉重,如今成了为王妃寻求除根之法的枷锁。 该如何? 王爷要断了自己的道,来证对王妃的情。 福海心中一惊。 他的目光低垂,在满殿寂静中,听见了一声平缓的低语。 “福海,两日后,以病愈设群宴之名,将朝中那些人都请来吧。” 天际的狂风暴雨从未停歇,用力冲刷着屋檐,水声轰鸣。 四处好似变得湿润粘稠,福海恭敬点头,喉咙发紧,被这股闷气压得发不出声来。 …… 接连下着大雨,不知为何,昭南近日都不被允许出府玩。 虽说天气恶劣,昭南记挂着傅觉止手上的伤,也没那个心思,但全府上下的人,以前热衷于带王妃出府找乐子玩,如今是一个字也不在王妃眼前提了。 前几日镇北王以告病为由,向朝廷告假,今日说是身子好了些,便有官员借探病之名前来走动。 一来二去,王府设了宴席。 如今正殿里群臣议事,昭南没去参加,他有自己的小宴。 因着最近傅觉止管他管得严,孟英俊与何朋义请不出人,今日借着随长辈赴宴的理由,一同来了镇北王府。 他们一群少年人,如今就在偏殿里乘凉喝茶。 先是一阵问候寒暄,知晓昭南身子骨不错,二人才放了心。 只是一路走来,王府显得过于安静了。 何朋义咋呼惯了,有点不习惯,看着近处前来侍奉,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侍从,略一挑起眉。 他转眼看向昭南,问道:“昭兄平日不是喜欢听戏吗?从前王府常请戏班,如今怎么连一点丝弦声都听不见?” 昭南坦然地耸耸肩,叹道:“傅觉止不让。” 他想了想,又开口解释:“太医说我耳朵要静养,不让听些声响大的动静。” 孟英俊闻言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耳垂那对细致的丁香上。 没有垂坠,随风轻响的事物,想来确实是处处都在留意。 “原来是因为耳朵不适,才生病的吗?” “如此看来,外间传言倒是谬误。” 何朋义摇着折扇,扇了扇,神色有些惊奇,道:“你们是不知,百姓之间都在传,王爷染病告假,王妃日夜侍疾也得了重病。” 他忽地压低声音,凑近二人,煞有介事:“说是接连大雨,阴气聚积,镇北王府这么些天如此安静,是闹了鬼。” 孟英俊:“……” 昭南:“……” 他忍了又忍,笑得乖巧礼貌:“再在我眼前造谣,我马上就把你变成王府里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