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帐内的郎中鱼贯而出,戚瑜见状起身,往里走着禀报。 下人见状,通传他进去。 傅觉止独自一人坐在帐里,侧脸线条绷紧,周身的气质沉寂。 戚瑜心头微凛,面上却不显分毫,大步走近,躬身行礼:“末将戚瑜,参见王爷。粮草已清点完毕,特来复命。” 傅觉止缓缓抬眸,只道:“讲。” 戚瑜说:“末将所领抚标营前来押粮,一万五千石,由营中粮官郑尤勘验,数目无误。” 他将手中的账目文书呈上,继续道:“请王爷过目。” 戚瑜幼时随父亲戚广驻守遐北,与彼时还是世子的傅觉止见过许多面,算是相识的故人。 傅觉止并未去接文书,只微微颔首:“戚大人办事,本王放心。”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是没有再谈的意思:“出去。” 帐内重归安静。 戚广也并未退下。 他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王爷,末将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傅觉止抬眸,目光落在戚瑜身上,眼里含着被强行压抑的超支疲累。 他缓缓阖眸,终究没有阻止,只从喉间溢出一声气音,算是默许。 “末将这几年随父亲长居南方,此地多奇风异俗,迥异于各地。” 戚瑜道:“单拿江泾来说,民间是信奉着露水菩萨。” “习俗承袭,若有人久病缠身,乡民便会择一吉日,让病者换上无暇白衣,扮成菩萨身前的使者,坐在神庙香案上,连接人神。再请人……取几滴晨露洒在病者周身。” “父亲在遐北时,便对这类神鬼之事心存敬畏。” 戚瑜声音端正:“此番收到王爷为王妃请医的急信,父亲也是心急如焚,日夜难安。他心系王妃安康,才命末将斗胆前来,询问王爷。” “是否准允此事。” 戚瑜最擅八面玲珑,见镇北王没有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便叹道。 “此俗虽古拙,然心诚则灵,在江泾流传已有百余年,口耳相传,似乎……常有奇效。” 安静了许久。 傅觉止神情顿涩,端正的脊背似要崩塌,低声重复:“心诚则灵,常有奇效?” 戚瑜屏住呼吸,敛眸不敢再看。 他知晓,这对于傅觉止而言过于荒谬了。 镇北王从小就不信神佛,他久居庙堂,执掌乾坤,向来只信手中权柄和胸中韬略。 鬼神之说,道佛之事,不信就是不信,二十余年从未改变。 此时却再没说话。 戚瑜垂着头,在长久的静谧里,终于听见耳畔落下的一道沙哑声音。 傅觉止薄唇已然没了血色,气息沉闷:“速速回信。” 他指尖扣在了扶手上,肤色发青泛白,半阖双眼,恳求出声:“本王……劳烦老将军准备周全。” …… 林荫下,小潭旁。 昭南坐在小石头上,手里拿着谭舟的大刀,削草如泥。 福海站在一旁守着,体贴道:“王妃可小心些。” 昭南虽身形纤细,手上的力气倒稳,一番快刀斩乱麻,好不风流潇洒。 刀主本人谭舟:“……” 想他这把宝刀在战场上砍过头,破过腹,如今被昭南这么胡乱耍着,竟是用去割了路边的猪草。 “放手放手。” 谭舟抬手制止,心里宝贝着刀,黑靴一踢,将草里藏着的那只可怜虫踢去了昭南脚边:“来,王妃你玩这个。” 昭南长眉边沁出细汗,嘿嘿一笑,过了一把瘾,便将大刀还给谭舟。 随后蹲下身,看了一眼那被踢过来的虫子。 长得眼熟,正是前几日他在南疆风物志里见过的金纹叩甲。 此虫说是昼伏夜出,却被谭舟这厮硬生生从洞里撬出来了。 昭南:“……” 他还记着傅觉止的嘱咐,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好心科普道:“这虫有毒,碰了会生红疹,不能玩弄它。” 谭舟闻言心下一惊,庆幸没酿出大错,便垂着眼睛看了那虫半晌。 随后靴尖一踢,又给它踹进身前的潭里了。 动作干脆利落,还有闲心朝昭南邀功:“这样就没事了。处理毒虫其实很简单,往水里一放就死了。” 昭南知晓他见多识广,也起了好学心,蹙着一双长眉,诚心发问:“那要放多久呢?” 谭舟笑得高深莫测,万分坦诚地耸肩:“不知道,不动就是死了。” 昭南:“……” 祈愿 谭舟见他无言,此时也转了头问:“王妃最近是身子不舒服吗?” 他与昭南有缘,在江东便玩得来,如今从戚瑜口中得知他身体抱恙,插科打诨过后,又有了忧心。 谭舟既然问了,那就是知晓一二。 昭南没必要瞒着他,道:“有一点,耳朵不太舒服。” “耳朵?” 谭舟闻言一愣。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昭南的耳廓上,青头愣脑地看了一会儿,低声恍然:“难怪我方才在营帐前,喊了王妃几句,也不见你回头。” “是听不清吗?” 这会儿轮到昭南愣住了:“你喊过我?” 谭舟点头,还不忘强调自己讲了礼数:“是给王爷行礼后,当着几人的面喊的。” 昭南确实一点声音也没听见。 夏风拂过潭面,吹来的风清爽凉快。 他长睫低垂,也好像知道傅觉止方才为什么会一遍遍地问自己了。 原来他的耳朵,从现在开始,真的快要听不见了。 说来奇怪,昭南心中倒没有多少焦虑惶恐。 许是这几日已经有了预感,也学了许多唇语手势,所以觉得万分平静。 昭南敛着眉眼,回想方才傅觉止的神情,指尖搭在膝上蜷了蜷。 最后只小声嘟哝一句。 “没事呢。” 昭南收回思绪,垂下目光后,望着潭水中摆尾的游鱼,笑得明亮:“我会好的。” “就算真好不了,我也能说话,也能比划,总能让人明白的。” 他语气轻快,天性乐观,此时说罢想要起身,朝身侧的谭舟摆了摆手,是要告辞。 “以后再聊,我要回去找王爷了……” 一句话未说完整,身后便传来一声低唤。 音色微沉,却也温和。 “团团。” 昭南的额角被指腹碰了碰,傅觉止探着他肌肤的温度,触到一层薄薄的湿润,是怕他觉得热了。 “怎么不在小帐里?” 昭南仰起小脸任他摸着,呲着一口小白牙,笑得欢快灿烂:“我在耍刀呢,地方宽敞些才耍的开呀。” 谭舟闻言眉心一跳。 他早已站立起来的身子瞬间绷得笔直。 一道目光随即看了过来。 傅觉止侧头,垂眸看着谭舟:“谭老坐镇江东,近来身子可还安泰?” “劳王爷挂心,祖父身子硬朗,精神矍铄,收到王爷军令后,当即命我与堂兄率部驰援江泾。” 傅觉止略一颔首,没再多言。 只微微俯下身子,用自己袖角内侧,轻轻拭过昭南泌出细汗的眉心。 他指尖往下,牵着人往帐里走,声音温缓:“辛苦了。” 傅觉止目光越过远处,道:“这几日天气大好,大军须得提速疾行,尽早赶到江泾,以解边军燃眉之急。” …… 接连几日晴好。 有王爷命令在前,队伍的行进速度相比之前落雨的时候,陡然快了许多。 不过五日,大队便已经抵达江泾的地界。 这一片地域虽被称为草场,却沿着水流分布了多个村落。 一望无际的群山,内里围着绵延的幽绿草原。 昭南坐在马车里,撩起帘子往外看,看见山脚下是一片广袤土地,就是身处半山腰,往下看去,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南方多山,丘陵叠嶂,有这么一片依山傍水的丰饶平川,也难怪会成为南疆孤狼觊觎争抢的地方。 傅觉止半侧过头,俊美的眉眼低垂,俯身含住昭南的耳肉,贴在那处厮磨,声音很低。 “夫君方才说了什么,团团再重复一遍。” 似是在确认昭南的身子状况,傅觉止这三日对于他的管教,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 窗外灌了风进来,昭南被吹得惬意眯眼。 他回首往傅觉止的薄唇上亲了亲,乖巧重复。 “下车后,会有当地乡民前来朝拜,我会被领着去神庙接受祈福。福海与娄洲,以及府卫都会随行在侧,团团不要担心,也不要多想。” 复述得一字不差,连那声称呼都被学了去。 傅觉止似是笑了笑,吮住他的唇珠啄吻,黑睫下的目光温和,哄道:“你乖。” …… 镇北王身兼巡抚重任,是个大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