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归于死寂。 昭南一怔,晕得脚下站不稳,忙抬手捂住耳朵,缓缓蹲下。 隐在了一片绿油油的瓜叶里。 福海走近。 神情看起来很是焦急,嘴唇张合,是在喊着两个字。 王妃。 昭南看着他,眼里有了些水意,却还是努力笑着,安抚道:“没事。” 他说出口的声音腔调怪异,比牙牙学语的婴孩也好不了多少。 福海闻言心跳骤停,面容惨白,当即愣在原地。 昭南缓过了耳鸣的眩晕,才支着双膝站起身。 长风拂过他腰后微卷的发尾,吹得衣袂摇曳,也吹来了一句温软的话。 “福海。” “我应该听不见了。” 难过 宴席快要散去。 将军府中的凉亭很是僻静。 傅觉止的指尖搭在扶手上,身侧是半月未见的戚瑜。 “王爷。” 他闻声,略抬起眼,示意继续。 “西江山确有王庭巫族一脉。” 戚瑜道:“其本部所在的千窟岭,今年初春被我军攻破王庭外围时,已经被战火波及,大部分洞窟坍塌损毁,核心的巫祭坛更是被落石堵死。” 他略微一顿,看着神色:“有俘获的几名巫侍供述,当时留守的几位大巫,或死于坍塌,或不知所踪。” 亭内安静,一时只能听见聒噪的蝉鸣。 傅觉止指尖捻动,姿态专注,是在认真听。 戚瑜见状,继续道:“然而并非全无线索。” “我们顺着秋尔部族,摸到了他们供奉的一脉暗巫。” 他此前从未听闻过,如今说起也很是新奇:“此类巫师并非王庭直属,而是世代隐居在毗邻西江山的巫咸岭深处,据说传承更为诡谲古老。” “甚至与王庭巫族同源,只是异流。” “秋尔那群人能在粮秣上做手脚,以山精出没毁粮为由瞒天过海,便是有这一类人,在背后用了蛊虫驱使精怪现身,做了一出戏给督粮官瞧。” 傅觉止蹙起眉,似是有些焦虑不适,身子往后,枕上圈椅的靠背,薄唇紧抿,黑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翳。 戚瑜语速飞快,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卷古老皮书:“这是在清剿秋尔部下的一处据点时,从暗巫一名心腹弟子身上搜出的。里面记载了数种南疆奇蛊的培育,特性,以及部分压制和引导之法。” 傅觉止探出指尖,取过,垂眸翻阅。 他眉眼清冷,生的一副无情的相貌,此时看上去却有许多无法宣之于口的阴湿压抑。 戚瑜:“其中一篇,提及到了隐息子母。” 天光乍破,方才藏进了云层的烈日再次出现。 池水面被照得滚烫,水汽随着气流扭曲蒸腾。 傅觉止翻阅书页的指尖骤然停顿。 他薄唇轻启,似是被赦免,一字一顿:“好。” 戚瑜心思玲珑,猜到了他的情绪,也回道:“王爷放心,张保此番留在西江山,便是得了线索,已经深入巫咸岭寻访暗巫踪迹。” “山林叠嶂不便回信,信中也无法详述,属下此番归家贺寿,便是要面呈此事的详细进展。” 戚瑜笑了笑,说:“王爷,天无绝路。” 傅觉止眼底的潮平静了。 远处有人唱喏,领着一人走到近前。 德延面无人色,跌跌撞撞地跪下,声音嘶哑,仿佛用了全身力气,也带了一些哭腔。 “王爷,王妃他听不见了!” 亭里已经没了其余人的身影。 那本皮卷也随着动作掉在了地上。 书页随风而动,眨眼间,又被烈日晒得干燥滚烫。 …… 昭南设想过,自己完全听不见会是怎样一副情形。 他心里有准备,以至于在听不到的那一瞬间有些慌乱,后来也就接受了。 只是因为失聪,体感失衡,他不太适应,走起路来步履踉跄,便由近身伺候的太监福海,背去了马车。 身下的躯体温热,福海用惯了的那柄拂尘,本是在慌乱中遗落在了地上,昭南看见了,便替他拾起,攥在手心。 昭南听不见任何声音,却能感受到福海的肩头颤抖。 他叹了一口气,想开口安慰,可失去了听觉校准,声音落在旁人耳里,就显得艰涩古怪。 是在说。 “福海,不要哭。” 耳朵里没有回应。 昭南不知道福海有没有回答,如今是哽咽,还是沉默。 他蜷进马车柔软的榻里,觉得好累,便闭上眼睡了一路。 不知过了多久,就到了中军府。 昭南从软榻上坐起身,周遭是凝固了的安静。 有些茫然。 他觉得车应该是停了,然后又看见车帘动了动,是福海探身进来。 朝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嘴唇张了张,还是没听见任何声音。 昭南才睡醒,迷糊地拍了拍脸,下了榻,被福海搀着下了车厢。 才走下矮凳,就察觉到地面的一阵震动。 不知道是在干什么,才会有这样的动静。 昭南听不见,只是感觉到了,便茫然四顾地望着。 等别过头,也看见了策马的傅觉止。 衣袂翻飞,本该是猎猎作响的威势,却在昭南的世界里,只无声地接近,放大。 他终于忍不住了。 在人前的那股淡定瞬间消失。 委屈再也无法压抑,从身体各处蔓延漫开,将他自己对自己的安慰,冲毁得一干二净。 他近几日总对自己说,要冷静,要坚强。 面对福海是宽慰,如今见了傅觉止,才是真的委屈坏了。 昭南眼尾泛起汹涌的湿意,眼前氤氲模糊,转过身,想往那边走。 他很难过。 他很想要傅觉止抱着自己。 最好能和自己说说话,就算他听不见也没关系。 可又是因为失聪,体感失去平衡。 昭南身子歪斜,站不稳似的,愣愣地向前跌去。 旋即陷入一个怀抱。 八月的天,怀里的温度却是阴冷冰凉。 他被傅觉止双手托起,抱在怀里大步朝府里走。 这是昭南很熟悉的姿势。 熟悉到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往事。 傅觉止也是这么托着他,温声嘱咐了一些话。 团团不能急。 他一着急就不看路,不看路保不齐就摔了。 昭南伏在他的肩上,双手紧紧环抱住傅觉止的脖颈,像一只终于寻到归处的幼兽。 他无声流着泪,有些悲伤。 因为他方才没有急,也看了路。 却还是要摔了。 没什么大不了 昭南其实不怎么哭。 他第一天来到阙京的时候没哭,知道自己是弃子的时候没哭,遭人绑架,不知以后是生是死的时候没哭,有毒虫爬得身上满是红疹,结痂肿痛的时候也没哭。 就是再后来,被府里的人惯得有了一些自己的小性子,也顶多只会气红了眼,再者,傅觉止在情事上不停,欺负得狠了,他也不过是眼尾委屈地汩汩落下泪珠。 如今真的不同。 昭南只觉心中难过的情绪汹涌,连带着眼尾也泛起了浪潮。 泪水滚落,淌过面颊,汇聚在了下颌,清澈的几滴,和雨似的落个不停。 傅觉止肩上的衣衫被浸透,淋湿了。 昭南再也顾不得许多。 他鼻子呼噜呼噜的,哭声憋不住,成了带着浓重鼻音的痛哭。 昭南可怜巴巴,缩在傅觉止怀里无助地哭诉,要将心里积攒了许久的惶恐倾泻干净。 脸上的泪一直被温柔拭去,他被抱着穿过回廊,进了内室,这里放着冰盆,温度比外间凉快些许。 驱散了暑气。 昭南几刻前在室外玩过,如今可怜兮兮地哭了一遭,肌肤上是一层细细的薄汗。 他坐在傅觉止的腿上,外衫被褪去,浸了温水的帕子随即拭过他泛红的脖颈。 再探进略微汗湿的内衫,一寸一寸印干他身上的湿意。 耳朵里没有声音,昭南的身体就变得异常敏感。 傅觉止扣住他的腰,带着人在腿上稍稍跪坐起来。 昭南的手也被他引着,牵去了胸膛上以做支撑。 是要换了他的里衫,免得干透后着了凉。 屏风后的光线有些晦暗,昭南身子潮热,在一片被泪水氤氲的视线里,看见了傅觉止不断张合的唇。 无声,手下胸膛的震动却很明显。 傅觉止一直在与他说话。 哪怕他听不见。 有些口型昭南无法辨认,但他能看清每一句话的开始,都是一声团团。 温热的帕子再次覆上脊背,昭南湿漉的身子变得清爽。 傅觉止总是很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