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要时,可禁止通行。” 他递上一卷文书:“今特来职方司报备防务调整,并请核验用印。” 雨声轰鸣,愈发猛烈。 这是一场围剿,如今倒说得好听,在他嘴里成了最正常不过的防务调动。 孔志明抬起一双吊销眼,笑得温和:“燕大人辛苦。” 他目光扫过燕平递来的文书:“加强城防,乃职方司分内之事,自当配合。” “可这‘必要时禁止通行’是何意?” 孔志明似是不明所以,问得详尽细致:“尺度该如何把握?” “镇北王乃国之柱石,府中人员纵有核查的需要,但也得遵守规程,以免寒了功臣之心,徒惹非议。” 燕平眯起眼。 孔志明这杂种竟也配与他拿乔。 他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孔大人多虑。” “上谕如此,自有深意,我等行伍粗人,只知道奉命行事,循令而为。” 燕平没耐心再与他周旋,眼里有了冷意:“孔大人要的尺度,何不与上面的人好好请教?” 孔志明倒是不急。 这上谕职方司管不得,但也有能管的地方。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官袍:“职方司掌城防稽核,此次防务调整重大,孔某自当亲赴现场查验监督,记录备案,是分内之事。” 孔志明作揖:“燕大人,请吧。” 这是明摆着要去插一手,掺一脚的意思。 燕平脸色黑沉。 可此举符合规程,做法也合乎情理,循规蹈矩,偏生找不到理由拒绝。 他心里憋着火气,说话没了方才的假意恭敬,被摆了一道,如今只想呛人来快活。 “孔大人倒是勤勉,这等巡防的苦差,也亲自来领。” 燕平声音讥诮:“只是不知孔大人这半副南疆的杂血,今夜是更向着朝廷,还是更念着别的旧情?” 院外几名冒雨垂首恭候的官吏闻言,都是神情一变。 孔郎中身上的南疆血脉不是秘密,但官场之上,没人会如此不识趣地当面揭短。 燕平此刻直言了当,场面是过于难看了。 只是孔志明伸手抽取了墙边一把油纸伞,握在手心,闻言脸色倒是不变。 “燕大人慎言。” “孔某食的是大昌俸禄,忠的是大昌陛下。忠奸之辩,在心不在血。” 他攥紧了手里的伞柄,不知心中是否在意,面上却不显分毫。 如今反言讥讽,伶牙俐齿游刃有余:“倒是燕大人,寒门翘楚,得蒙岑师破格提拔,知遇之恩深重,自是肝脑涂地。” 身后两位吏员听得头皮发麻,几乎要站立不稳。 燕平此人出身微寒,早年授职左卫长史基础武职,蹉跎许久,当时辗转多处,寻求进阶之身。 后来攀附上了岑志明这棵大树,才得以飞黄腾达。 此事朝中皆知,也无人敢像孔志明这般直接讽刺。 这二人一见面就直戳对方痛脚,一个说对方是杂种,一个说对方乃家犬,是生怕在这职方司打不起来? 长廊外暴雨倾泻,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燕平闻言眉心抽动,脸色骤然由黑转青。 他生平最恨有人拿此事讥讽,大概是越被戳中痛处,越是怒上心头。 燕平猛地抬手,指尖按上腰间佩刀:“呵,比不得孔大人长袖善舞,左右逢源。” 他扭曲着神色笑了又笑:“您先是前九门提督林大人的座上宾,如今又得了镇北王的青睐。” “这翻转腾挪的本事,燕某自愧不如。” 燕平眯起眼,似是觉得苦恼,记不清一般故作思索,诚心发问,却是恶意满满。 “燕某才疏学浅,倒想请教孔大人,有个词,可是叫两姓家奴?” 身后两人听得险些晕厥。 这种说辞是何其折辱人。 一道闪电骤然撕裂天幕,震耳欲聋的惊雷声震得地面嗡嗡作响。 孔志明这下是真的不怒反笑了。 他骤然停下脚步,声音压低:“燕平,你我都是为朝廷办差,休要逞这口舌之利。” “王爷在江泾巡抚,顾的是大昌山河黎民,尔等在此围困家小,这就是你的忠义!” 一番义正言辞的斥骂,燕平面色铁青,听得怒火中烧。 他心中觉得屈辱,猛地拔刀出鞘半寸,厉声怒喝:“孔志明!你放肆!” “两姓家奴,也配与人妄议忠义?!” 天际暴雨如注,浇得众人心头烦闷淋漓。 孔志明笑了笑。 他面对刀刃雪光,眼里冷色万千,反而踏前一步,只道:“忠义二字,重逾千斤,自然不是靠拔刀吆喝就能证明。” “燕大人,今夜值守,职责重大。你不如多想想如何办好你的皇差,而非在此攻讦同僚,徒惹是非。” 出京 阙京到底是繁华。 中元才过了一天,在这大暴雨的深夜里,也有不少车马急着出城返乡。 节日的余韵未消,人流量大,从今夜开始,阙京各处的门防也比往日更加严格。 夜色如墨,四周灯火通明,暴雨瓢泼,竟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雨声哗啦。 昌安然年近五十,文人出身,一身老骨头最是畏湿,一到雷雨天气,这腿脚怎么也不舒服。 他是镇北王府里的清客,今夜因着身体缘故,被安排上了这辆马车,是与王妃平日喜爱的白犬坐在一起。 那犬儿被养的好,肥嘟一团,早已睡得四仰八叉,一颗毛绒绒的狗头搁在昌安然膝上,体温煨得那处寒骨舒舒服服。 昌安然心中忧虑,不愿休憩,就这么听着暴雨雷鸣,透过被风掀起的一角车帘,望见前方冗长的一队车马。 都是王府的重要文人幕僚,车厢内应都摞着一箱箱公文。 车外有人护送,既有镇北王府的侍卫,也有耿首辅与长公主暗中派来的人手。 如今穿着蓑衣,做寻常打扮,乍看之下,好似大户人家请来的镖客,有些江湖气在身上。 周遭也有冒雨出城的百姓车马,赶着节日,浩浩荡荡,也分去了一些注意。 今夜的京畿卫戍巡逻万分密集。 尤其是在这暴雨之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马车拐过一个弯,往前又是一片巷道。 昌安然一把老骨头,坐不住,腰酸背痛,也没将怀里的白犬吵醒。 这是通往西城门的最后一段开阔街面,有个十字路口,一旁设了歇脚的雨亭,可以休憩。 昌安然平日替王府往京郊传递文书,对这片路熟得很。 那亭子附近,总有官爷守。 “什么人?” 他们这一行车队规模不小,前方一队京军巡逻兵起了注意,盔甲森然,映着街巷两侧温暖的烛光。 昌安然沉下呼吸,听着马车边随行的人回:“军爷辛苦。” 声音陪着小心,窸窸窣窣,应是交上了什么东西:“我家主人是城南粮行的东家,老家突然有急事,不得已雨夜赶路。” “您请看,这是路引和批文。” 文牒上面戳着官印,清晰无误,并非作假。 领头的队正认真瞧了好几眼,发现后面又有几家粮行的车队拥堵上来。 人声马嘶。 他被雨水淋得心烦,不耐地一挥手,就这么将人打发了。 “过!” …… “都给老子看仔细了!” 暴雨如倾,砸在青砖地上迸溅起无数水花。 京西永定门内外火把摇曳,光芒微弱,不多时又得被雨水浇灭。 燕平勒马放声吼了一句,身上的雨氅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他的甲胄上。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锋利,眯起眼,看见了被堵在十字路口的一队冗长车队。 “那是何人?” 燕平在官场上左右逢源,爬了许多年,此时忽地福至心灵,有万般疑惑涌上心头,当即一扯缰绳,飞奔过去。 孔志明策马跟在燕平身侧。 他身边带了人,是京营里的部分兵马,以巡查防务,核对人员为由,在这里协同燕平巡哨。 见状自然一同前去。 燕平早几年因武进士一甲入朝为官,虽是粗鄙,却也有几分身手。 他察觉出这些车驾旁的人绝非普通镖客。 步履沉稳,眼神警惕,是训练有素的府卫风范。 燕平心中警铃大作,策马狂奔过去,一声怒吼:“形迹可疑,通通下马下车,接受查验!” 雨水从蓑衣的四角蜿蜒流下。 再往前就是大开的城门。 四周百姓在雨水中奔涌流动,身后又有马车驱驾的轰隆声,脚下的地面笃笃震动。 烛光四散,与人流,雨幕一同席卷天地,景象混乱,人流奔散。 马蹄凶猛踏入水洼,溅起半米高的脏污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