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天使”来说,这已经算是非常严重的指控了。 但神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它既没有选择反驳,也没有对夏章雾所说的话做出进一步的补充,甚至唇角依旧带着那么几分轻快的微笑。 “然后就是一生中没有作恶,也没有犯下任何意义上的罪行。”它用有些轻松的嗓音说,“虽然这对于人类来讲稍微有一点苛刻,但是我觉得这种完美是作为义人必须的要求。” ——不不不,这已经不是苛刻的问题了。 而是要是真的按照这样的标准来看,整个佛罗伦萨能称得上是义人的存在未必能够凑齐一只手的数量。 一生中没有犯任何法律意义上的罪行就是很困难的事情了,尤其是在中世纪这种抽象法律遍地开花的时代。更何况看面前这家伙的意思,甚至连宗教意义上的罪行也属于犯罪的范畴: 那么问题来了:在这个世界上,能有几个人敢说自己生来就没有犯过七宗罪? 开什么玩笑?这种东西要说不犯就不犯,那也不至于被拔高到“原罪”的高度! 所以夏章雾在眼皮轻轻跳了跳后,毫不犹豫地提出了反对意见:“不完美是可以允许的。如果是按照这样苛刻的要求,那么被上帝亲自选中的先知约拿也算不上义人。” 在旁边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作者也煞有其事地点头,用言语充分展现了自己在这场辩论赛事中转进如风的立场: “有一说一,耶稣他爹约瑟还差点把未婚先孕的玛利亚给休了,现在还不是把他当义人吗?我看就连宗教裁判所都会觉得这个家伙的想法实在太极端了。” 神曲轻轻地晃了下脑袋,看上去对夏章雾的说法不是非常赞同。但那位先知约拿的例子实在是太过经典,如果不承认那个抗拒使命的家伙也算得上是义人,那大概也只能承认某位神明在挑选先知上实在是有点欠缺识人之明了。 对于后者,自我认知尚且算得上是天使的神曲自然不会这么考虑,所以也只能不太情愿地接受夏章雾的理论。 神曲的手指从波浪的卷发中抽回,脸上轻松到称得上轻浮的表情总算是认真了些。 “如果并不完美者也可以入选,那你认为具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挑选义人?”它说。 ——夏章雾等待的就是这句话。 “只要人能将其所犯过的罪赎清,那么我就认为那个人有作为义人的资格。” 他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同时面不改色地扯了段经文里的内容当虎皮:“上帝曾因尼尼微人的罪恶而要降罪于他们,但尼尼微人改悔后,他便收回了自己的惩戒。可见就算是不完美的人在选择改悔后也可得到他的认可。” 神曲没有对这番话表示出赞同。 但它也没有反对。 它只是在光辉中静静地思考着,同时等待着夏章雾说出最后他想出来的具体甄别方案。而夏章雾也没有让他等待太久: “在我挑选出的十个义人前,你宣读他们这一生中所犯下的罪行,我在旁边宣读他们所行的善果或者对过去所作所为进行的赎罪。如果我宣读的内容比你的要长,那么你就要承认他们确实属于义人的范畴。” 他说:“你觉得这个想法如何?” ——听上去确实是个公平的方法。 还是那句话:如果神曲真的是天使,那么它肯定会同意这样的赌约。 但它不是。 所以它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人能够赎清的仅仅只有原罪。所谓的义人应是受到蛊惑也不主动行恶的存在,所以他们必须不可主动行恶,也必须经受我的考验。否则我无法确定他们是否真的能承担这样的称呼。” 这应该就是神曲的底线了。 夏章雾缓缓地眯起眼睛,思考着对方提出这样的限制是否存在更深层次的用意,同时相当大方地选择在这方面退让一步,点了点头。 “那就让我们聊聊这里的细则吧。”他说。 …… “他们好像在天上交流很久了。”但丁说。 天空到现在都没有亮起来,白天根据太阳来计算时间的方便手段正式失灵。在没有随身携带水钟或者蜡烛钟的情况下,如今跟着萨福一同爬到房顶上的但丁也只能根据心跳的间隔进行模糊的判断。 ——辰时经的钟声此刻应该已经开始了。 这一天已经过去了八分之一。 “看上去像是在谈判呢。”萨福女士说。 他们两个同时看着上方,与他们同样看向上空的还有佛罗伦萨惴惴不安的居民们。 他们都意识到了这次的灾难是上方那位光辉熠熠的天使带来的,同样也知道后面出现的雾刚刚从空中降落到屋檐上,这位爱神的祭司就冲了过来,那张纠结的脸上显出一副很关心佛罗伦萨居民的样子,绕着夏章雾不断地转着圈。 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慌慌张张地竖着耳朵转圈的傻不拉几狗子。考虑到这里是意大利,很有可能还是马瑞马牧羊犬。看得夏章雾有点手痒,想要大逆不道地搓搓对方的脑袋。 最后还是作者的话阻止了他。 “你要是在这里搓了,那我感觉你很有可能在回去后莫名其妙的多挨几阵搓。”作者说。 这话倒是没有问题,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夏芙女士的记忆力在记仇方面到底有多卓越。 于是夏章雾很是遗憾地把自己的手按在了但丁的头上,用力地搓了好几下,并成功把这位本来就对现状的发展有些迷茫的少年搓得更加迷茫和晕晕乎乎了些。 “诶诶诶?” 但丁有些手足无措,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应不应该摆脱对方揉来揉去的动作,最后还是觉得这个时候该说正事:“那个,勒托先生。刚刚您在上面和那位神曲是在说什么?” 夏章雾低头打量了这孩子一会儿,只觉得他这种慌乱中强装镇定的样子还挺好玩,至少比太宰治那种一言不合就撇嘴开始装哭、或者梦野久作一扭头就嗷呜咬上来的态度好得多。 但他还是友善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试探。”他说。 “什么?只是试探吗?” 没有被强行按住脑袋揉搓的萨福探头过来,不小心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我还以为你们刚刚是在谈判,而你成功说服了它,这才志得意满地从上面飞下来——呜啊,说漏嘴了!” 她直接跳走,跑到了一边。 夏章雾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自己的老母亲在十一世纪的时候有些过于活泼,然后耐心地转述起了自己与神曲讨论的内容: 包括他们关于十个义人的约定,以及甄选与辨别义人与普通人的方式。最后他对刚刚自己做出的谈话做出了总结: “不过这个你们听听就行了。佛罗伦萨里就算是真的能找出几百个连七宗罪也不曾犯过、完美无缺的义人,神曲也不会放过人类的。” 至于让神曲放弃审判人类,并放弃把这些人全部都丢进地狱里? 呵呵,夏章雾对此只能说:文学负面体可能答应他给出的条件,但文学负面体遵守他们约定的条件有点不可能。 那群家伙怎么可能因为虚无缥缈的承诺就放弃对人类的报复?更何况就算神曲真的不用它的能力做出审判,光凭它那与夏章雾相差无几的武力值,在和地狱合作的情况下把人类扬了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萨福和但丁互相看了看,并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似懂非懂的神情: 他们都是第一次接触ool这样的生物,所以并不是很能想象出这些东西对人类到底有什么程度的深仇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