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颜启的目光落到对方身上,那人才慢慢走过来,向几人作揖,说是来送别。 颜启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倒是康梧与他说了两句,意思里觉得对方身手不错,以后再切磋。 众人离开沥城后半天,池凝深感觉白思萌一直很沉默。 他骑马凑上去问他,“怎么?是身体不舒服吗?” 白思萌的脸上挂起笑容,“那倒是没有,你多虑了。” 另一边康梧纵马而来,“那你是不开心吗?” 白思萌给他翻了个白眼。 池凝深顿时看明白了,他马上策马赶去颜启的身边。 颜启笑着去拉他的手,“别管他们,有些人的情绪只会摆出来给特定的人看。” 池凝深深感赞同,“你说的没错。” 颜启说:“你现在看到我的情绪了吧?” 池凝深抬起头,看到颜启对自己笑得一脸灿烂。 甚至不用看。 他们在城郊,可以骑着马代步,但速度跑不快。 颜启会控制着马儿靠近他,再近一点,两人的膝盖都要碰到一起。 更多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直接牵着他的手。 哪怕能摸到他的指尖,都很高兴。 池凝深垂眼微笑,点了点头。 至于身后那两个人,他知道白思萌心里还在别扭。 池凝深心想,之前白思萌看到他和颜启的事,还说感谢他们俩让自己看到结局。 那池凝深也想知道,何时他才能看到白思萌和康梧的结局? 走出沥城郊区,他们终于可以快马加鞭驰骋起来。 刚走两天,天公又不作美,开始下起连绵的小雨。 阴沉沉的天,还有是不是钻进衣缝里的冷风,让走在外面的人忍不住打起寒颤。 颜启眼见雨势渐大,便提出扎营休息。 而谁都知道,这是为了池凝深的身体着想。 可池凝深脱口而出便是拒绝。 他觉得如果这样就停下来扎营,会拖累大家的行程。 他并非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知道自己万一又生病,反而要变成一桩麻烦事。 但是,他现在感觉状态很好呀!没必要停下来呀! 颜启却很坚决,他一道命令下来,谁都不敢不听。 池凝深见状,没再坚持。 等他与颜启坐在同一个帐子前,烤着火的时候。 他捏着颜启的手,小声问他:“阿颜,你信不信我的话?” 颜启一愣,心里顿时明白为什么池凝深会这么说。 他平心静气道:“我相信你,但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池凝深想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也怪自己上回非要隐瞒,自然叫颜启后怕。 池凝深说:“我明白,上回我隐瞒你,是我不对。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你就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颜启听着池凝深的话,也渐渐冷静下来。 他有些紧张过度,生怕一点雨丝打在池凝深的身上,都会让他感冒咳嗽生病。 对他而言,池凝深太重要了。 池凝深是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心爱之人,他在心里发过誓,要保护池凝深。 他爱着池凝深,却让池凝深觉得自己竟不信任他。 可他这么担心池凝深,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就连白思萌和康梧都不知道,只有他和赵大夫知道的原因。 当初在万暇镇时,赵大夫看过汤大夫些的药方。 很有效,但他也很奇怪。 这个药方很凶,对普通人来说,可以再换点温和的方子。 但是汤大夫告诉他说,池凝深内脏湿虚,不用这等凶悍的方子,不容易出效果。 后来赵大夫几次给池凝深把脉,才发现他的身体正如汤大夫所说的那样。 只是这痕迹藏得很深,而且很多正常人都有这迹象,本也见怪不怪。 在平常没病的时候,对本人来说没什么影响。 可要是生了病,又没有对症下药时,便会受疾病影响,开始侵蚀身体。 若是一直治不好,就要病入膏肓,想治就难了。 所以汤大夫才会下猛药,为能一次药到病除。 于是,赵大夫便把这件事告知颜启。 这就让颜启对池凝深格外小心,稍有些风吹草动,他都紧张不已。 颜启这次带池凝深去京城,说是分不开的原因有之,说是想找皇上给他们俩赐婚的原因也有之。 还有就是,京城的御医多,各个有本事。 到时候再让他们看看池凝深,也许就只是体虚,吃一点补药什么的,就能好了。 颜启想,他大皇兄总该看在他的份上,愿意赏赐库房里那些珍贵的药材药品吧。 只是这念头,颜启不会告诉池凝深。 不想让他徒增烦恼。 岂料自己的举动过于谨慎,让池凝深以为,自己竟是不相信他。 颜启的心里十分心疼。 他不想让池凝深越想越多,便一把抱住池凝深。 他认真地说:“好……当然……当然信你。” 池凝深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被抱在怀里,让他感觉很安心。 池凝深轻声说:“我现在的状态很好,还能继续赶路。” 颜启点头道:“嗯……不过现在已经扎营了,剩下的时间也赶不了多少行程,今天就……先原谅我一回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池凝深心里忽地感动起来。 若说原谅,也该是颜启原谅他才对。 上回他瞒着颜启没有说,事后也没有向颜启道歉。 池凝深忙说:“你也没做错,你就是太紧张我了。总之下不为例。我有任何不适会马上告诉你,你也相信我的身体能抵御这些风和雨。” 颜启真想说,他还是很担心。 可他相信池凝深。 “好。”颜启点了点头。 一路上遭遇阴雨不绝,他们走走停停,也关心着池凝深的身体。 而池凝深一直安然无事,颜启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们熬过这段雨期,遇上一连好几个晴天,几人的心情也跟着高涨起来。 他们已经走了一个半月,距离京城也越来越近。 池凝深看着官道两旁的景色,心中冒出些许熟悉之感。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还有一些胆怯。 毕竟,当年他是被自己父亲赶出京城的。 他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倘若以后还在京城看到他,便要叫家仆打断他的腿,让他以后连爬都爬不上街来。 池凝深自问从未做错过什么。 他只不过向父亲坦诚,自己喜欢男人而已。 而他的父亲池江海,乃太学助教,现在应该已经升为博士。 天生迂腐古板,不愿意家里出一个喜欢同性的“异类”。 彼时的池凝深会怕,迫于父权的淫威,他连夜逃出京城,对京城产生了恐惧。 他甚至一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梦里,都是他父亲带着家仆,冲到他的面前,说他有辱门楣,要以家法惩治,对外宣称他病了,但决定用一杯毒药要了他的命。 所以,他背对京城越跑越远。 最后就跑去了潭城,那个颜朝疆土最边缘的地方。 彼时胆怯的情绪,竟依然影响着今天的他。 可他想到身边有颜启,身后百里外的潭城旁有他的山庄。 他觉得自己就不应该怕。 不管怎么说,池凝深想,这次他不是为了自己回来。 他正是因为跟着王爷回来,而王爷要去帮助皇上,他就不能给王爷添麻烦。 眼看一天天靠近京城。 池凝深心里也越来越在意,哪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也不想被别人认出来。 他们在菏城歇脚的时候,池凝深思考两天,决定换个形象。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颜启慵懒地在客栈厢房的床上翻了个身,他一抬眼,看到池凝深坐在桌边,抬起双臂,正在束发。 他趴在床边,心里总觉得有些说不上的奇怪。 这是他的池凝深,可又和平时里有点不太一样。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好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平日里的池凝深,总是将额旁长发,一起束进辫子里,脸上清爽干净,看起来很精神。 而现在的他,却将额发垂在两旁,挡去了耳朵和小半张脸,多了些儒雅斯文,但好像不如以前那样,有着让颜启看得心旷神怡的大方。 他不知道为什么池凝深突然改变自己,尽管让自己看起来有点别扭,可他什么都没说。 别人自然也发现池凝深的不同。 但他们也只是看着,也依然一句话都没有说。 池凝深假装不在意,哪怕他连自己都有些别扭。 倒是颜启不怎么看他,这让他心里轻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