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凝深没有向山庄的人,提过他来潭城前的事。 他也没有与颜启说过,他离开京城后的细枝末节。 所有人都以为他从京城来潭城的这一路上,至少是平安顺遂。 颜启一脸难受,就算有外人在,他也紧紧拉着池凝深的手。 叫行走民间多年的江神医看在眼里,早就猜到他们俩的关系。 江神医轻轻叹气,“怕只怕你出生时,便是体弱多病……” “我倒也没有听说这件事。”池凝深笑了笑,“养我长大的姨娘,从未对我说过我出生时身体不好。” 他也的确不知当年情况,只知但凡有两位姨娘吃的,就不会少他一口饭。 江神医也只是笑了下,“如今老夫诊出你身体异样,至于信不信,在于你自己。” 池凝深知道既然他被人称作神医,总不会是因为他治病不收钱,或是只用一夜就治好了皮肉伤。 可就这样直说一个身体安康的人有病,换做谁都不会接受。 池凝深问:“那你详细说说,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江神医:“你可能天生底子差,以前仗着年轻,身体不会表现出来。待你年长,你会否有需要多睡多眠,才能补回气力的感觉?” 池凝深下意识点了点头。 可他觉得,大概是因为建立山庄太辛苦才会这样。 江神医又说:“老夫从前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他们大抵都有相同的情况,就是年轻时为了某个目的,要么读书考上功名,要么为了赚钱养家,心里捏着一股气不会松。再到他们中年,该有的目标和念头完成后,整个人就跟被解开绳子的羊皮袋子,身体里的气力向外倾泻,吃什么药下去都没用,甚至加快整个人的衰竭。” 一屋子人都认认真真地听着江神医说话。 听他说的这么严重,颜启开始紧张。 颜启:“人又怎会如此?” 江神医:“这些人都是天生早产,在母亲体内并未完全生长成,而临盆后又被妥善照顾,逃过夭折的风险,看起来似乎身强体壮,实则底子就没打好,所以偶尔生个病,若是不用重药下去,则会拖延许久才能康复。” 他这么说,就看到杨掌柜露出困惑的神情。 江神医说:“简单来说,在硬地上造房子,只要打好基础,往后房子造成什么样,都不怕倒。而像池庄主这样的身体,就是在泥地里造房子,起初房子小,看不出什么问题,随着房子越造越大……一旦泥地承受不了,便会轰然倒塌。”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每个人的神情都非常严肃,又有点被他的话给吓到了。 池凝深开口:“没这么严重吧。” 江神医说:“如今老夫有两个办法。若贵人觉得身体强壮,今后依旧硬朗,老夫可以写两幅药贴给你,一个是平日里体虚乏力时服用,一个是身体发了疾病时服用,也足够你支撑到古稀之年。只不过花费巨大,甚至可能需得常年服药才行。” 池凝深问:“那还有一个办法是?……” 江神医:“釜底抽薪,将泥地彻底治好成硬地,只不过这过程艰辛,身体越是年轻,越是能彻底根治,如今贵人也有二十七八?这身体就怕是……” 池凝深接过话茬:“不好治?” 江神医揉了揉额头,“人一过三十,便开始气力倾泻,往后再补再治,效果不好,也未必挨得过来。” 池凝深看了眼颜启,颜启也朝他看过来。 他牵着的手非常用力,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池凝深拍了拍他的手背,向江神医看去,“我……该是没有严重到这地步?” 江神医却笑了:“池庄主应该是没明白老夫的话,像你这样的身体,注定是要遭这一番罪。若是以前生过大病,受过大灾,待年纪渐长,身体内的气力怕是会倾泻得更快些……” 池凝深还是明白他的意思,便是他横竖都逃不过这一遭。 走运一点,就是年纪大了,也不会很痛苦。 不走运一点,便是到了中年,身体便会发病,会在痛苦中病逝…… 池凝深也不敢想太多,他答应过颜启,说要和他一起活到一百五十岁。 现今突然有这么一个大夫,跑来说你身体不好,得小心为上。 池凝深并非讳疾忌医,可他一下子也不能接受。 江神医看了看池凝深的态度,便说:“那我先给你写两个方子吧……” 本来江神医今日就是来向他们道别,给他们几位把脉也是顺手。 江神医心里还是不放心池庄主,他走南闯北这么久,能遇到这样的病患,实在少见。 而且那几个最后都没让他治,他心里还可惜。 现在遇到池庄主,他年轻,有家底,江神医还真想将他治好。 但看池庄主的态度,似乎不太信任他。 江神医也不是个会勉强别人的人。 江神医回过头,对自己的小徒弟林福微微颔首。 而坐在对面的颜启突然说:“江神医莫急,您都已经这么说,我们自然愿意配合您,治好凝深身上的病……” 他说着,被池凝深捏了下手指。 颜启又说:“江神医若是不急着走,可否先住下?自然是不要你一分钱,若是真能让凝深更康健,你是想要什么,我都能赏于你。” 然而江神医说:“老夫时间也有限,总不能天长地久地等下去。” “江神医,听你话中所言,若是想治,也有风险。”颜启便说,“不如让我们商量一下……但您的好意,我们一直记在心里。思萌……” 颜启对白思萌点了点头,后者便要掏钱给赏。 然而江神医没要这份钱,只说等他们俩商量完之后再说。 这话倒是让他小徒弟林福有点意外。 事后林福告诉池凝深等人,他说自己的师父从来不会听别人的指挥。若是不愿意治病,早就甩袖走人,莫非是因为年纪大了?脾气变好了? 无论什么原因,江神医还是愿意留下来。 池凝深被颜启拉回屋内,把他按在椅子上,温柔说:“凝深,这件事你得考虑,真得考虑一下。” 池凝深抬头,瞪着一双无辜的双眼,问:“你也觉得我身体不好?” “凝深,这不是我的想法……”颜启的神情有点难受。 他转身去翻行李,很快翻出一张纸来。 他将纸摊在桌上,轻声说:“这是此前宫中御医写的方子,所说的与江神医如出一辙。” 池凝深看不懂御医写的话,更没想到这件事颜启早就知道。 颜启说:“解决之法,只有喝补药来调养身体,没提起江神医的另一种办法……” 池凝深慢慢反应过来,“当时那御医来给我请脉,是你安排的?” 颜启迟疑道:“呃……是例行请脉,我让御医格外关照一下你的身体。宫里的御医一个个都很厉害,你看赵大夫,就是如此……” 池凝深问:“赵大夫也知道我身体的状况?” 颜启点头,“在你发热的那次……赵大夫看了万暇镇上汤大夫的处方,从中看出了点问题。他向我禀报这一情况,他也希望我带你回宫,在让其他御医看一看……” 只是没想到,所有大夫都说他的身体不好。 颜启的心猛然揪了起来。 池凝深有点高兴,也有点慌张。 他高兴颜启关心自己,却慌张自己的身体,竟然是这种情况?而且如今连着三位大夫都这么说…… 池凝深站起身,轻轻抱着颜启。 “抱歉。”池凝深说,“让你担心了……” 颜启一把搂住池凝深的腰,有点难受地说:“我自然要担心,毕竟你是我的人……可不必抱歉,不然说得好像我是外人一样……” 池凝深差点又想道歉,还好管住了嘴,没说出来,换成了一声轻笑。 池凝深小声说:“你相信那江神医的话吗?还是听从御医的话比较好,只是喝点补药而已。” 换做颜启心里也非常挣扎。 他自然希望能彻底根治池凝深的身体,不愿意今后看着池凝深灌下一壶一壶的汤药。 可连御医都没有拿出来的医治办法,他们又是否应该相信一个半路遇上的,所谓“神医”? 颜启说:“你……愿意尝试一下吗?” 池凝深松开怀抱,看着颜启眨了眨眼,“你信那个神医?” “江湖中自有高人在。”颜启说,“有时候民间的法子会比宫里多。” 这话倒也没错,而且,他们是刚巧来了此地,刚巧遇上了杨掌柜等人。 不可能偏偏那么巧,别人就知道他们的身份。 更偏偏知道他身上有这“病”,而借此来行骗。 池凝深说:“要不然……试试那江神医的法子?” 颜启却又皱眉,“可是听他说的办法,风险好像很大,会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