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没见到我,你很害怕吗?” 李鱼桃轻轻摇了摇头。 她害怕的,并不是这个。 李鱼桃的声音,在嘈杂人声中,低微却清晰:“什么私事?” 晏棠一顿:“什么?” 李鱼桃黑泠泠的眼珠子看着他。 晏棠轻声:“不是说好,不过问我的私事吗?” 李鱼桃仍重复:“什么私事?” 晏棠的长睫,轻轻颤了一下。 少女目光灼灼。 李鱼桃想知道他能为她退让到哪一步。 片刻后,晏棠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若想知道,便跟我来吧。” -- 仍是隔着袖子,青年牵着少女,小小避开人流。 时不时的烟火与鞭炮,晏棠都会停下。 李鱼桃猜,他怕她被巨大声响吓到。 因为有一次鞭炮差点炸到她身上,她瑟缩一下。 他当即侧过身,挡住那重炸开的烟雾,还放弃他的“男女大防”,捂住了她的耳朵。 他轻声安抚她:“没事、没事。” 李鱼桃仰望他时,眼中凝聚的水光更迷离些。 李鱼桃今夜有些安静,晏棠认为这是她大病初愈的缘故,她不该出门。 但她已经出来了,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在事后做无用功的人,便只是尽力护着她,不被人挤到。 晏棠告诉李鱼桃:“官家办宴三日,今夜就会在‘宣德楼’上现身。但今夜才是第一夜,为防多事生变,我们都不要挤到内围,远远打探,看个影子便好。 “我与‘樊楼’接触到了,孟如松也在看着……‘樊楼’会代表整个楼,向官家献上烟火与花灯,以及万民请愿,请官家在诞日可以去‘樊楼’,离百姓更近一些,让百姓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们很难在‘宣德楼’的重重戒备下接触少帝,但少帝若去了‘樊楼’,我们便有机会接近了。到时候,我们再找机会,让你与少帝见一面。” 李鱼桃眼睫颤了颤。 她自然是一直想见旭奴的,她跟着晏棠他们一路北上的目的就是可以见旭奴。 但她知道晏棠他们的目的,绝不是和天子见面。 他们是来打探中原情报,甚至活捉少帝的。 所以晏棠为什么会给她机会…… 他低头看她,目生怜惜:“鱼娘,我不是恶人,没有独断专行到不给你的机会的一步。” 李鱼桃天真答:“你从来就不是恶人啊。” 他咳一声,忍笑间,喉结微微滚动。 他弯眼睛,李鱼桃便再次看到花开烂烂:“那就好。” 说话间,晏棠领着李鱼桃,到了州桥河畔一个角落。 这里没有摊贩摆铺,因河畔边种了许多绿意葱郁的花草盆栽。 葱郁间,隐约有细粉色的花蕊招展。 晏棠凝望着花木,似有些无奈,有些赧然地笑了一下:“这就是我说的私事了——我只是来看看花。” 李鱼桃迷惘:“看花?” 她擦过晏棠身边,走向那些花木,蹲下身去看那些生机盎然的盆栽。她伸手抚摸枝叶,抚摸细碎花苞。 但她蹲在地上的时候,她听到流水淙淙。 她抬头看,看到汴河船只们陷在深深浅浅的灯火光影中。 在这片角落,灯影朦胧的光中,有几只鱼,打着鱼尾在旋转,时不时窜出水面,吐几下泡泡。 鱼儿长着金光烂烂的长尾巴,黑眼珠吐泡泡,咕噜噜中,可爱又可亲。 李鱼桃脱口而出:“我认识,这是金鲫鱼,很吉祥的。这该不是你放生的吧?” 她扭头仰望某人。 晏棠含笑:“不是。” 李鱼桃猜测:“难道是你也在搞什么祥瑞,要献给少帝吗?我如今听到‘祥瑞’二字就害怕,你万万不要搞这些。” 晏棠又笑:“也不是。” 李鱼桃沮丧:“那我就猜不出来了。” 猜东猜西的小娘子依然脸色仍然苍白,却恢复了些活泼的影子。 晏棠舍不得移开眼,却不得不移开。 他凝望着水流,道:“这只是一个赏花观鱼的好地段罢了。” “赏花观鱼?”李鱼桃疑惑,目光从水中鱼影上,移到岸上的这些还未开花的枝木上。 她站了起来,左右踱步,好奇观察。 晏棠俯眼看花,道:“这是秋海棠。” 李鱼桃踱步的动作停住。 晏棠仍盯着那郁郁一团的枝木:“秋海棠,又名‘八月春’‘相思草’。我在很多年前曾在此地,种过花、养过鱼……我只是回来看看。” 他微笑:“这就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事了。” 李鱼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天边隐隐有“砰砰”烟火绽开,缤纷的光照着二人的侧脸。 晏棠轻声笑:“你看,我说过了,是私事。是不是挺无趣的?我们走吧。” 李鱼桃却不走。 她眼睛看着这些尚未绽放的花枝,耳畔听着咕噜鱼儿吐泡声。 她轻声:“秋海棠,又名‘相思草’。阿棠哥哥,你是为谁而相思?” 晏棠一滞。 他呼吸似凝住,却不说话。 二人一同静望着涨落的汴河水流。 李鱼桃:“在州桥畔种花养鱼……听起来,不像是你这种实务家会做的事。毕竟,你因为觉得‘水转百戏’无用,都不肯花心思去修一下,还要靠意外来让‘百戏’重新转起来。 “你并没有种花养鱼的闲心。” 晏棠淡淡:“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我也许并不了解全部的你,毕竟你一直藏头藏尾,”李鱼桃道,“但我的猜测告诉我,你如果真的在十年前的州桥畔,有闲心赏花观鱼的话,一定有个人与你同行。” 夜风吹拂少女的眼睛。 她的眼睛水波粼粼,像流星雨坠:“你们是不是有一场约定,一场承诺,一场游戏。 “你此人重情至极,去鄢陵,就要看一看‘长日苑’;回汴京,也一定有你想看的故地。这里就是故地吗? “晏棠,你与谁相约,曾与谁一道赏花观鱼,你全然不说吗?” 晏棠呼吸微乱。 夜风徐徐,花香清冽,包裹着李鱼桃。 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无力:“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鱼桃:“我醒来,发现《古盘瑶考究录》不见了。” “嗯,”晏棠轻声,“是我拿走的。我看了一看。那种书不适合你,你不必多看。” 李鱼桃:“不适合我,是因为你已经开始用了吗?你怕我阻止你吗?” 晏棠:“鱼娘!” 他语气少有的严厉。 李鱼桃却说下去:“你和孟郎君一直在找槐也,找槐也便是为了接近古盘瑶。古盘瑶以血为祭,满足人的心愿。你和孟郎君都有各自的意难平,是人力不可更改的,需要借助神明的力量。 “同时,古盘瑶的存在,至少鄢陵县令是知道的。鄢陵县令在用人做实验,他因为做这场实验,而升官发财……朝堂之上,一定有个人在保他,他才能这样肆无忌惮。 “再同时,你是与中原朝廷有联络的。你在邕州试图烧死我,就是害怕我告诉姐姐,你与中原朝堂有联络。但我一路行来,发现你的内鬼身份,似乎没有在你进入中原后,给你带来太多便利,你依然对如今的中原朝堂很陌生,需要重新探索。这说明你与中原朝堂的联络,并不深入。很表面的联络,往往说明双方各取所需罢了。 “那么晏棠,我有没有可能猜测,鄢陵县令背后的那个人、你与中原朝堂接触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呢? “同一个——知道古盘瑶存在、与你做交易、保鄢陵县令的人。” 李鱼桃:“这个人,一定位高权重,一定对古盘瑶有所了解,一定有自己必须与神明接触的理由。 “这个人,到底是旭奴,还是韦樾,或是……相微呢?” 李鱼桃:“鄢陵县令关着那些从旭奴手下救出的官员,大家猜旭奴不知情,但旭奴一向聪明,我不能保证他真的不知情;除了旭奴,便是韦樾和相微了……阿棠哥哥,与你接触的中原大官,到底是谁?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晏棠终于看向她。 晏棠半晌说:“我不能告诉你。” 李鱼桃盯着他,有些着急:“你在害怕什么?” “我不是害怕,”晏棠转而看流水,斟酌字句,“我知晓花会逝去,水会流走,可我总希望缓慢一些。” 李鱼桃:“我不觉得你在作恶,你必然有不得不的理由。但是你说出来,我才能改变呀。否则,这些隐瞒,有什么意义?” 改变…… 意义…… 在读过《古盘瑶考究录》后,晏棠已完全明白自己与神明的交易会如何进行。 正如槐也所说,神明会隐瞒,但代价与结果,一定等同。想要什么,一定要付出什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