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他怕的都是…… 他又抬眼望向了身侧惊慌不已的沈若昭,冲她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 沈若昭不明所以,只是连连遭难,悲痛难抑,又怕连累到楚云璋,一把将他揽进怀里,又低声痛骂起来: “定是那逆子又搅弄出了什么事端来,折腾我们两个老东西也就罢了,没得牵连我的云儿,你和陛下好容易走到这一步……为娘心疼啊!” 楚云璋见她此刻都还在为自己打算,心痛难忍,又含泪唤了她一声“娘亲”。 沈若昭双眼含泪,欣慰地应了。 甄如卿打马过来时,见到的正是这母慈子孝的一幕,心上讽刺,干脆冲手下人喝道: “将沈氏也押去一同受审,让她看看自己究竟有多么的可悲又可笑!” 话音未落,他也不管沈若昭是何反应,纵马又来到了楚云璋身前,讥笑道: “楚大人实在是好福气,陛下担心您受惊,让我们好生护送您回宫,真是可惜了一场大戏啊!” 楚云璋抬眸望向他,也牵起了一抹冷笑,讥讽道: “既然知道我福气好,又何必与我作对,非要抢走我的一切呢?你们对楚清怆就这么忠心?” 甄如卿见事到如今,楚云璋眼中还是这些你争我抢的把戏,心知多说无益,挥手将人带走,自去了太和殿复命。 今日来拿人的是甄如卿,出首上奏的依然是方略知,更有内阁协办杜书宴作保,荣庸自是不得不重视。 于是又在这个多事之秋,开了,细数楚广阔的罪行。 还根据奏折所列条目,整理了对应的罪证、账目、人证、口供,凡此种种,不胜枚举,整个大殿都快摆不下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勾连权贵,假报资业以逃避赋税,其数额竟已高达了万两之数。 自然,这一点在历朝历代中并不算罕见,权贵们蛇鼠一窝,又有几个干净呢?若是搅弄起来,恐怕连皇帝也要受波及。 因此,方略知还是在甄如卿的建议下,将权贵们的名字都划了,只留下了铺面的让渡情况。 荣庸也并没有打算细究。 其次便是虚构产量,非法制得硝石、布匹、瓷器高达上万之数。 其中布匹暂且不论,硝石乃是土火药的重要原料,历来都是受到朝堂管制的违禁物品,只交给皇帝的心腹负责开采。 可楚家深受皇恩,竟虚构账目,隐匿了硝石万吨之数,其心可诛! 万吨硝石,若是全部制成黑火药,将在云国掀起多大的风浪。 没有人知道。 更为重要的是,这些硝石去了哪里?楚家又从中牟利多少呢? 依旧无人可知。 此刻的太和殿鸦雀无声,只听得到沉重的呼吸声。 荣庸有些不敢相信,将那张长达两米的奏折甩到一旁,又在夏林的协助下,翻到了人证和口供。 楚广阔骤然离京,矿井中的罪证根本来不及消除,于是便想出了活埋矿工伪造天灾的法子。 既可以销毁罪证,还可以向朝廷哄要抚恤金,一举两得。 而当年为了应付监察御史的巡视,楚广阔又想出了挖双层矿井的主意。 靠近地表的一层,撒以粗土黄沙,以便欺瞒朝廷、虚报矿产。而在下层,则还有中空的夹层,夹层之下才藏着真正的矿石。 靠着这个法子,楚广阔得以藏匿国资高达万数,无人可知。 可到了紧急关头,在活埋矿工时,这些夹层也成了矿工们逃出生天的唯一生门,更成为了楚广阔的催命符。 荣庸望着这些沾满了血红手印的诉状,久久不语。 楚家,是被他一步步纵容到这个地步的。 他疑心深重,却从未怀疑过楚家半点。 他以为,楚家子当年尚且能在孤立无援的处境下与他并肩战斗,这样的家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可如今看来,是他错了,这些淋漓的血债中,也该有他的一份! 心神激荡间,他竟又想起了楚清怆在自绝当日说的那句“够了,已经很够了。” 那么,楚清怆又想告诉他什么呢? 庭审楚家(下) 方略知并没有理会皇帝的反应,反正一遇到楚云璋的事,他们这位陛下总是矫情得紧,看得人怪恶心的。 方略知眉头紧皱,又深呼了一口气,这才继续道: “禀陛下,除硝石的产量存在虚报之外,瓷器的数量也大有问题!” 众人闻言,忙将口供掏了出来细看。 烧瓷这门技艺,既看手艺,更看运气,用的土、烧的柴,当日的雨水、气候,均会影响到烧制的过程。 楚广阔便是钻了这个空子,只推说楚家刚涉足新业,手艺生疏、出窑率不够,就这样私匿了不少陶瓷。 可他忘了一点,商人无利不图,却往往因小失大。 为了省下买陶土的钱,楚广阔早买下了好几座山头,此番借着矿工之口,反倒推出了陶土用量。 同时,他又舍不得将瑕疵品砸了,便以低价售卖给老百姓,如此只需细细调查一遍,真正的出窑率并不难算出。 而且,经过方略知的认真走访调查,楚广阔烧制的瓷器品类还十分单一,竟只有酒罐,这并不像认真发展瓷器行业的人做出的事。 或许,他烧制瓷器,一开始就是为了避免真正的酒罐子数量为人所知。 有人不解其意,又问道:“好端端地藏这些酒罐子做什么?这些和硝石、布匹又有什么干系呢?” 荣庸已经反应过来了,沉下脸狠狠砸向了桌面,怒喝道: “大胆!” 恰在此刻,甄如卿也押着楚广阔进来了。 两人猛然听见这一声怒喝,都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才跪下行礼。 甄如卿差事办完了,自是起身回到文官班列。 楚广阔仍旧跪在地上,瘦弱的身躯抖成了筛糠,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不止地磕着头,口呼“恕罪”! 瞧着倒真有几分可怜的意味在里面。 望着这一幕,荣庸反而冷静了下来,只低声细问道:“爱卿何罪有之?” 楚广阔颤巍巍地抬起了头,见皇帝似乎并无怒色,这才状似懊恼道: “臣虚报田产,罪当……” “仅有这一桩吗?” 楚广阔又抬起了头,这回是真的有些心慌了,犹豫片刻后又道: “还有布匹……布匹的产量作伪,逃避赋税……” 见荣庸的脸色已经沉下去了,楚广阔竟是当场哭了起来,又跪趴着爬到荣庸脚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陛下恕罪,可臣也是走投无路了呀!如今账上一年不如一年,当年……” 荣庸将他一脚踢开,这才露出了狰狞的本相,怒喝道: “那硝石呢?瓷器呢?” 面对完全暴怒的皇帝,楚广阔反而失了言语,只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天子,身后已经被汗水浇透了。 荣庸冷笑起来,“好!好!好!你不说,我来替你说,酒罐子是为了装硝石,掩人耳目还可以逃避关税。” “那么,楚广阔,这些硝石,如今又被你运往了何处?!” 楚广阔还是没有说话。 到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自扶光文集付梓的那天起,属于楚清怆的毒网,就已经开始织就了。 如果没有《并蒂莲》,楚云璋不会认下扶光,没有认下扶光,就不会有生辰对诗,也就不会有“独夫弑父”,楚家流放,变卖家资,转移产业…… 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漏洞…… 变则生乱,是他彻底输了。 方略知见他迟迟不答,也急了,索性站了出来,将一旁的物证呈上。 正是楚家变卖硝石时的阴阳契书。 “禀陛下,这些硝石,均被楚广阔以一文一罐的价格,倒卖给了倭国,制作红衣大炮,所以,咱们这些年才在海战上吃了这么大……” “逆臣!反贼!” 荣庸彻底暴起,将书案整个推倒,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大臣们哪里还敢站着,立马都跪倒了下来,口呼“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