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这世间的天乾果然都该杀! 可还等不及让我慢慢长大,一股脑杀出去,贾家竟倒了。 倒得毫无预兆,也足够措手不及。 上一瞬,老太爷还在祠堂训示我们,要顾着家族体面,下一瞬,我们便被卖的卖,杀的杀,与鸡鸭无异。 我因相貌寻常,被卖去了教坊司后院,只管烧洗澡水。 若只是烧水,其实不必专拨一个人的,而我要干的,也不只是烧水。 烂死在床榻上的、全身流脓还在来往应对的,甚至不修检点,连在一起的…… 这样的场面,我见得实在太多太多了,也处理得太多,一颗心肠早就彻底烂在这些不堪中。 我曾真的以为,自己要烂在这里一辈子了。 这时候,那抹光,他又出现了。 新朝二年,由楚家幼子参与编撰的《崇州风》风靡京都,往日教坊司专排的淫词艳句竟都在这些朴实清新的唱诵中失了颜色。 那段时日,舞姬们穿上了衣服,歌姬们束起了长发,纵是为了附庸风雅,也终究得了三分体面。 我依旧在每日烧水,但却觉着,日子或许不该这样过下去。 我找相熟的管事们要了张废弃的文稿,趴在后院,偷偷跟着歌姬们的唱念,一个个去熟悉音节。 可这样学,终究是太慢了,有时候客人们打闹,喧闹声太吵,反而使我错了位,一月下来,竟也学不了多少东西。 就在我懊恼之际,转机又来了。 没多久,街头小巷竟开始无偿发放《拆文解字译官话》,说是由那位编《崇州风》的小公子亲手所著。 他本是崇州人士,对京都官话一窍不通,愣是凭着天资,在一年之内融会贯通,还找到些识字的法门。 如今四海初定,官文方兴,如他一般者,应数不胜数,所以他才舍了自己编著《崇州风》的所得酬劳,将自己的体悟法门融为《拆文解字译官话》一书,施惠于民。 “洞悉文意,畅抒情怀,本非士大夫之所专,愿三千翰墨,与君共享!清拱手以待!” 这段话,亦是我苦学多月后,熟背于心的be走向小番外之又是一年中元节 青烟渺渺,仙梦一霄,又是一年中元。 无论凡间之人如何,于鬼府而言,这便是一年中最为盛大的节日了。 四处鬼门洞开,皆是盼望归家的亡魂。 鬼市张灯结彩,有从阳间归来的亡魂捏着子孙新烧来的纸钱,精心挑选着可口的香烛宝蜡;望乡台上人声鼎沸,是翘首以待的故人来赴隔世的约定…… 与以往不同的是,高耸的鬼门关上,从今日起,多了一个人。 他身着鬼府幽冥玄袍,神色肃穆,侍立于西陵鬼王身侧。 明明是一副文官打扮,却又手持阴阳棒,号令着下首的数万无常,举手投足间,皆是武将的利落。 而随着他的号令,黑白无常循声而动,携亡魂自鬼门涌出,楚楚有致,肃穆井然。 鬼门外,各处阴阳官们昂首挺立,整齐划一将各处的亡魂点卯收归,再随着无常们一同去往阳间。 一切井然,再无往年的喧闹叫嚷,而在这般的井然中,更显得鬼府的从容自然。 这是其他鬼府几千年来都不曾有过的景象。 鬼王抬眸望向他的郡君,眼眸中是难以掩饰的欣赏与得意。 这是他亲手捏出的小人儿,也是他用肋骨与心血浇灌而成的花朵,他在他的鬼府长成,是此生最为得意的杰作。 “清文,做得好!孤早说过,你本就无需任何人抬举,你所得到的一切,可堪其能,本就是你应得的!此话,孤要你谨记!” “可堪其能……应得的……” 这样的话,从未有人说过…… 清文有些怔愣,方才的所有从容淡然竟都在此刻崩塌。 他从区区小吏陡然拔擢八部郡君,鬼府的流言便从未断过。 其实不止于此,自他被鬼王从乌鸡岭上捡回来的那天起,“钻营无得”、“贪慕权势”、“利欲熏心”…… 这样的话,他听得太多太多了,多到连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或许,妄图想够到不属于他的东西,本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所以,他也一直在心甘情愿的付出着代价。 夜夜秉烛苦熬,曙光乍现时,鸡鸣声纠缠得神魂一起发痛,他从不敢停下。 阳间浊气盛行,骄阳将新成的躯体炙烤,选贤举能,设立阴阳官,他没有停歇过片刻。 手头案牍比耳畔流言更加繁杂,溯源朔根,来回梳理,他甚至是满足的,这也曾是他在凡世的求而不得。 所以,他从未觉得委屈,如今得封官身,他更不委屈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有人跟他说这些呢? 鬼王看他双眼发红,分明是委屈到了极致的样子,却死憋着那口气,强作出一副倔强的样子,更觉心软了。 好像自从捡到这小子之后,就总是心软,到如今,怕是真去佛龛前坐着,也有人会对着他拜倒祈愿,道一句“我佛慈悲”了。 真行! 鬼王长长叹出一口气,又将视线投向了下首,神色肃穆,颇有几分冷硬。 “当日,孤一心要拔擢清文,尔等左一句‘无甚资历’,右一句‘出身潦倒’,那么如今呢?如今还有何话说?” “中元节,乃是阴阳交界,沟通人鬼之日。一来,鬼门洞开,百鬼夜行,二则,生死相隔之人,总得有个寄托,二者如何相调,使魂者相归,人间安稳?” “这个问题,孤问了你们几千年,除了今日的清文,有谁给过孤一个答复?” 一番话毕,下首之人自是默然,清文也忙不迭出列跪下。 鬼王的神色这才缓和了几分,将视线定在了出列之人身上。 “是以,孤今日要告知诸位,更是要告知所有贤能之人。我西陵鬼域,不论出身,不论资历,凡所众技,富有所长,皆可为孤座上之宾,非独清文,而清文,尤甚!” 如果说这番话是说了中元节前,那么或许还有人会继续反对,可今日的所见所闻,没有人再有一句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