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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蹲下,在陈时瑾惊疑惶然的目光里,俯身附在他耳边。  “你说得对,”他轻声慢语,却阴测彻骨,“她的确有了你的孩子,也的确喝了安胎药,是打算好生养着,把孩子生下来。”  本该是料想成真的喜事,陈时瑾却无端遍体生寒。  “只是你不必为此烦心了,”便听顾清湛话锋一转,“你的妻子我很喜欢,她生的孩子想必也玉雪可爱。”  “来日一个叫我夫君,一个唤我父亲,岂不美哉?”  迎着陈时瑾骤然放大的瞳孔,他嗤笑:“不过,为防不懂事的小人总跳出来作妖——”  “本王打算去父留子。”  一语话毕,再不管陈时瑾作何反应,他站起身,径直往府里走去。  只摆一摆手,撂下一句:“送陈县令回府吧,捂着他的嘴,别叫他大喊大叫,扰了街坊清净。”  便有亲卫迅速上前,轻易压制住陈时瑾的挣扎,拿布料狠狠塞进他的嘴里,又缚上手脚,强塞进了马车。  往那惊慌失措的陈府车夫旁的车辕上一坐,刀便拔了出来:“去陈府。”  外头车夫颤声应是,里头顾清湛进了大门,已边走边对另一亲卫低声问。  “今日是三月二十几?”  “二十八。”亲卫恭声答。  “今夜取他双眼,”顾清湛微微颔首,沉声道,“收拾妥当些。”  “三月二十八,渊泉知县陈氏在书房连夜批公文,困极打了个盹,惊醒时碰翻了笔筒,笔尖直直戳进眼里,救治不得。”  亲卫躬身应声。  顾清湛略一思忖,复道:“明日断他双腿。”  “三月二十九,因冬日地滑,失足摔下石阶,伤及筋骨经脉,以至左腿瘫痪,成个瘸子。”  “四月初一,因目盲而磕碰,以至双手筋脉尽废,要连笔也再拿不起,从此变作废人。”  桩桩件件吩咐下去,终于心头郁气疏解些许,最后补上一句:“而后日日折磨,不可速死,留着他一口气,好好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熬够一月以上,才因夜间独游,失足落水溺亡,了无痕迹。”  “身后事便不必办了——到那时,弹劾的奏章和批复的公文都已齐全,应已查出他贪赃枉法,革去官职,虽死不可抵罪,不许立坟上香。”  想着想着,又自己轻笑一声:“毕竟没个自己的孩子能为他烧纸钱,没有牌位也好。”  亲卫悉数记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今日您刚当众同他起了冲突,回去便一天接一天地出事……会不会太明显了些?”  顾清湛却摇摇头,神情愈发冷毅:“对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事。”  “被人三番五次挑衅,还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反失成大事的气魄;固守规矩,放任奸佞横行,才是不堪为君。”  言语间,已快到岑再华住的屋子门口。  他停下脚步,深吸几口气,把自己眉目间戾气抚平,恐带了进去。  “只是陈时瑾出的那些事,先不必叫她知道,”他把声音放得更轻,“太过血腥,不宜这时知晓。”  又拍一拍身上尘土,拿石阶蹭掉靴上泥土,才终于轻手轻脚上前,缓缓推开了门。  屋门吱呀洞开,四目相对。  门内女子惊讶望着他,似是未曾料想他会这时回来。  手里还端一瓷碗,正递在自己唇边。  热气往上冒着,仔细去瞧,里头是漆黑汤汁,苦涩药味随即弥漫而来。  这一对视,两人皆是脸色微变。  顾清湛是因略一回想,便发觉不对。安胎药是晨起与晚间用饭后服用,现在不过申正时分,还不该喝药。  然而若不是那安胎药,碗里黑漆漆的药汁是什么?  他分明交代过了,岑再华入口的药全要经他首肯,如今只有王大夫开的那一副早晚服用的安胎药,这药又是哪里来的?  岑再华却慌忙捏起鼻子,把碗沿翘得更高,顾不得药还有些烫,更顾不得对苦酸药味的本能畏惧,趁顾清湛仍怔愣在原地,大口大口灌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顾清湛:她说我肤色白,穿瓷白色最好看。  陈时瑾:巧了吗那不是,她也说我肤色白,穿瓷白色最好看。  顾清湛:你白你白你最白,你死了三天比谁都白(_)  陈时瑾:有父故有子。  顾清湛:去父留子!  岑再华:去父去子!  勾销  见她生怕被自己阻拦、慌忙把那药汁灌下去的模样,顾清湛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飞扑过去,抬手就要抢过那碗。  然而岑再华远比他想象得更坚决。不过眨眼之间,已咕咚灌下好几大口,待他冲至近前、指尖扣住瓷碗时,碗里大半药汁已然入腹。  顾清湛夺碗用了十足力道,岑再华亦死死攥紧碗边不肯松手,几乎卡着要被扯走的最后一瞬,一个仰头,把碗底残存的那口药尽数咽了进去。  来回一拉一扯,争夺之间,岑再华握不住碗身,顾清湛抓的又是难发力的碗底,两人一时都没拿稳,瓷碗骤然脱手。  “啪——”  一声刺耳脆响,瓷碗重重砸落在地,当即裂成几块,碎瓷迸溅开来。  这一声来得太过突兀,两人同时僵住,齐齐低头看去。  便见仅剩的几滴药汁散落在青砖上,洇开几小片不明显的深褐色。碎瓷片边缘锋利,白惨惨地泛着冷光。直直晃人眼睛。  怔怔望着一地狼藉,岑再华垂下了眼,长睫投下的阴影遮住眸中情绪,久久没有动弹。  “好可惜,”她轻声开口,“这碗很好看的。”  “你还有心思说这个!”  顾清湛也似猛地回了神,一把攥住了她的肩:“你喝了什么?”  岑再华不语,目光仍落在满地碎瓷上,仿佛魂魄已被抽走大半。  顾清湛心底焦灼与怒火节节往上涌,掐着肩头的指尖狠狠陷进衣裳,像要嵌在她的骨头里。  然而掌心却触到太过枯瘦的肩。素色衫子下,她的身子单薄如纸糊的灯笼,稍一用力就能捏碎一般。  岑再华终于抬眼看他,眼里却空茫茫的:“落胎药。”  顾清湛猛地收紧了手。  “快吐出来!”  他箍着她的肩,生出摇晃着质问的冲动,却又怕真把眼前这副松散的骨头架子摇散。  “你疯了吗?”他听见自己嗓音不受控制地发颤,“谁给你的药?你怎连这种药也敢擅自乱服?你知不知道你的身子——”  “我知道,”岑再华却答得极快,“我知道落胎危险,可生孩子不也是一脚踏在棺材板上么?生不下来便一尸两命,不过是晚几个月走鬼门关;生下来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我总要为它郁郁寡欢。”  “既然迟早要拿命去赌,怎么就不能求个好结果?”  顾清湛张一张嘴,半晌才挤出干涩声音:“你竟仍执意不肯留它……不是说好再想想么?”  言语间,岑再华却觉小腹之中,钝痛已隐隐冒了出来,丝丝缕缕往四肢百骸蔓延。  她的声音便放得越发轻而微弱:“拖得越晚,胎越难落。我既心意已决,自然越快越好。”  面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顾清湛看在眼里,心底寒意直往上冒。  “疼么?是谁给你拿的药?”他眉毛死死拧成一团,沉声追问,“吃了药便再无转圜余地么?有没有说会有性命之忧?身子会有什么其他——”  话说到一半,却见岑再华似骤然颓尽血色,脸色忽而变得惨白,额上瞬时沁出一层细密的汗,身子一软,直直便像要向下坠去。  顾清湛面色骤变,余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再顾不得其他,慌忙捞住了她,一把从椅子上打横抱起来。  “来人!”他高声嘶吼,声音里满是惶急,“立刻叫王大夫过来!快!”  边厉声吩咐叫人,边紧紧搂着,疾步要把她送到榻上。  岑再华显是痛极,双手死死攥住他背后衣料,背亦不自觉地拱起。  温热呼吸喷吐在他耳侧,细听似有呢喃细语。  顾清湛忙低下头,屏息去听,听见她声音因艰难而显得咬牙切齿,微弱却决绝。  “你若、若执意要查谁给我的药,或是迁怒旁人……我便、我便……”  话未说完,已难以为继,只能拼尽全力硬扛痛楚,再也吐不出完整字句。  顾清湛心头闷痛,一时怜她苦痛,一时叹她这种时候还想着这些,一时又气她成日里悲悯这个照料那个,唯独顾不住自己。  终于一声长叹,恨声道:“你若无事,我便再不追究。为了他们的性命,你最好尽一切力气活着。”  岑再华闻言,无声松一口气——她又怎会不想活着!  她比谁都更想活着。  落下这胎,为的不就是活得更舒心自在么?若没了小命,她这番筹谋还有什么用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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