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又补:“不过赔还是要赔。我们做点小本生意,都不容易。” 顾清湛只觉心上的重量更轻了些。 却听她又小心翼翼地发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他一挑眉:“不想我走?” 岑再华很扭捏,犹豫再三,终于鼓足勇气:“想你快点走。” 虽觉不够仁义,且太过直接,难免伤人,然而小命要紧,不是她逞大方的时候。 “他们不是要抓你么?万一顺藤摸瓜,追到我这里,治我个窝藏包庇之罪……” 顾清湛终于露出了一晚上的恐慌 顾清湛知道他这同父异母的弟弟顾清峻从来对皇后谈不上亲近,也知其母妃徐贵妃与郑皇后积怨已久。 却未想到他已如此不加遮掩。 皇帝显然也不曾料到,愕然间,厉声喝斥:“我是你父亲,那是你母后!” 说罢又觉后悔——那匕首毕竟正抵在郑皇后的脖颈——于是又放缓了声音。 “我知你与你母妃心中或有委屈,大可告诉父皇,何必如此鱼死网破?” “委屈?”顾清峻一声冷笑,“岂是一句委屈能说清的?” “自我出生以来,父皇果真管过我们母子么?小时候还当是父皇政务繁忙、顾不得后宫这些孩子,懂事了才知其余皇子公主,多少能几天见你一面。我呢?我和母妃呢?” “纵是堂堂贵妃,一宫主位,却因不得皇恩,随便一个得宠些的女人便能踩在我母妃的脸面上,你如何对得起她?” “我小时候是母妃亲自看护长大的,因根本没有得力的宫人,一个个偷奸耍滑,连她从娘家带入宫的首饰都敢偷,你那时又在哪里?” “你不知道,”皇帝神情复杂地看他,“在你出生前,你母妃犯了许多错。能看在她父兄和你的面子上,仍给她贵妃的体面,已很宽容——” “我怎么不知道!”顾清峻愈发激动,“我早打听过当年的事了——明明小产的人是她,受苦受疼的也都是她,皇后最后不是洗清了冤屈么?凭什么揪着我母妃不放!” 皇帝亦被勾起太多不愿回想的往事,额上青筋隐隐若现:“你知道什么!” “冤屈岂是洗清便能了结?她……” 顺着话头望向颈上已渗出血色的郑皇后,却又语气弱了下来:“她当年也吃了许多苦头,别为那些陈年往事犯傻了。放开你母后,你还是父皇的好儿子,好不好?” “你还在替她说话!”顾清峻却怨怼愤懑更滔天,“你从来偏袒于她,叫我母妃受尽白眼刁难数十载,叫我从小便如同没有父亲,满后宫的女子都被你纳进来又放任红颜渐老,都只为替你佐证你有多爱护皇后吗?” “我今日非要杀了这妖后,替我母妃这些年吃过的苦头报仇——” “不可!” 皇帝一声疾呼,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便欲阻拦。 顾清湛也攥紧手中剑,悄然往前一步。 如今皇后被挟持,再多人马也只能在外头僵持,他心知肚明,以那匕首的位置,已无人救得了她。 然而郑皇后一旦殒命,便再无需顾忌。 以皇帝与顾清峻之间的距离,他自信救得下父皇。 只需匕首轻轻一划、一人倒地,便可高呼五皇子谋逆篡位、逼杀皇后,一拥而上。 察觉皇帝异动,顾清峻瞬时警惕,边把刀刃更深地压住皇后,边激动地叫喊:“你敢过来!” 皇帝脚步一顿,再不敢向前:“我不过来,你休急……” 顾清峻仍死死盯着他:“让他们也都别过来!” 皇帝迟疑片刻,见他又动一动手腕,似要把匕首逼得更近,终于一咬牙:“都别过来。” “都给我过来!”却听一女子声音高高扬起,竟是那脖颈处还渗着血的郑皇后,“羽林卫呢?禁军呢?做什么吃的?” 皇帝暴喝:“闭嘴!你不想活了?” 郑皇后却一声嗤笑:“我活着做甚?” “为我这一条活了大半的性命,便要任由这乱臣贼子继续作威作福么?待他真篡了皇位,难道就能放过我了?” “左右都是一个死,总不能临死还要拖累人。” 她语气狠厉,眼里有景顺帝年轻时才在她眼里见过的果决。 叫他恍惚想起,最开始求娶她时,是为她被人污蔑时情愿断发明志的烈性所震颤。 那时他想,这是世上宁折不弯的女子;唯有这样的女子,才配站在他身边。 然而又是从什么时候,她收敛起了全部的凌厉与锋芒,只做出一副恭谨顺从的模样? 不合时宜的茫然间,他听见她肃然的声音:“把这贼子给我杀了!我唯一遗愿,只有替我看顾好郑家——” “楚莹,”皇帝几乎声嘶,“你绝不能死……” 郑皇后却凄凄一笑:“我早该死了。” “从你纳第一个后妃时,我不就自请出家做个尼姑祈福去?徐贵妃小产那天,我不就请你赐我一根白绫么?你都当我是同你说笑么?” 皇帝呆滞望着他,说不出话。 “我早便不觉得活着有什么意思,”郑皇后却难得对他有这样多的话,“只是当年非要嫁你,把我父兄卷入夺嫡之争,平白趟了浑水;若再不能为娘家做点什么,死了也心中有愧。” “从前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意孤行,偏要嫁你,以致我最年幼的弟弟被人暗害,我那未出世的孩子也白来肚子里一遭。” “如今我算是赎罪了么?你会替我照看好郑家的吧——” “楚莹,你别这样说,朕求你别说……” 皇帝怔怔地呢喃,望着面前神色平静的发妻,一滴泪落在明黄的龙袍上,洇出深深一个褐色圆点。 他低下头:“楚莹,楚莹……” “装模作样什么?”顾清峻却从鼻子里挤出声嗤笑,“这样假惺惺的情意,是要给谁看?” “你若真有如此深情,后宫里怎会有那么多我母妃一般的女子?我又哪来的那么多兄弟姐妹?” “纳了我母妃入宫又待她不好、拿我们的苦难彰显你对皇后的真情,我呸!” “刷——” 忽然一道匕首出鞘的破风声,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响起。 顾清峻霎时紧绷,警惕盯住面前男人。 是景顺帝抽出了短剑。 皇宫刚乱起来时,他便把这手柄上镶嵌满珠宝的短剑别在了腰间。 皇帝自知在兵甲面前,几乎算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因此即便有这把开过刃的短剑,也搏不出新的生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