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刑的器物通通架上来,王婉霓登时便花容失色地招了。 然而这样残酷冷厉的办法,就是主子暗示了不必详说的细节的。 “总之是以煽动谋逆定的罪,已料理干净。往后阴阳两隔,娘子再不必怕她来害你。” 岑再华无端打一个冷颤。 她小声回:“替我谢谢陛下。” “还有一个人,”修竹有些迟疑,“陛下犹豫了些时候,觉得还是该叫您知晓。” “先朝废五皇子麾下的杨刺史家里,那个想嫁与您先夫陈氏的独女,杨氏元霜,您可还记得?” 岑再华愣住,眼前倏然闪过一张少女的面庞。 笑得天真烂漫,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那时的丈夫,开口却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她可以做个贵妾。 她心口有些闷闷的怅然,声音跟着低落:“我记得,她怎么了?” 修竹显也知道,此人于岑娘子而言是沉重的过往,于是语气变得更小心。 “她父亲杨崇简,因效力废五皇子,事涉谋逆,赐了斩首之刑。杨元霜是家里未嫁的女眷,理应流放边疆,充作官奴。” “然而她受不得这样的委屈,一路上便一直叫苦,说她自幼千金之躯,不应受这样的苦楚。直至快到地方时,在最后一个驿站里……自己了结了性命。” 岑再华只愕然一瞬,转而竟生出一点情理之中、意料之内的心绪。 她自始至终,一向便是这样的人。 喜欢上旁人的丈夫,便要堂而皇之地争夺;抢夺自己一个商户女的丈夫,又理所应当地觉得留个贵妾的位子,已是给她的恩赐。 好像她生来就该享受和拥有,凡出身比她更低的,便都该把她喜欢的拱手让出来。 这样的女子,失却了父亲的宠爱与权势的依仗,也许真会受不住从云端跌落地泥尘的落差,宁肯了结自身,也不肯低头苟活。 岑再华莫名有些悲凉,低声叹:“罢了,对她也不失为一种解脱。” 修竹把该传的话都传尽了,才终于恭敬地告退。 临走,岑再华瞥见那桌上的书箱,忽而想起了什么:“你且慢——” 修竹扭头,见她急匆匆朝朱夏交代:“去把我上次买回来的那几本书找出来,带画的那些。” 在修竹瞪大了眼的注视里,她亲手把几本书交到他手上。 “正好这一趟是你来,”她有些高兴,“前些日子逛街,恰巧经过书斋,说是因过年沾喜气,每本都便宜两文,我就给你买了几本。” “都是我幼时刚认字时读的,还有画插在里头,看着清楚明白许多。你找个会识字的,带着你通读一遍,再自己对着一个一个认,很快的。” 修竹面上的小心与恭敬一寸一寸裂开。 若窦娥的冤屈能叫六月飞雪,那如今是本就飞雪的元月,他的冤枉足不足以叫秦淮河里的冰一夜消融? 心里再是叫嚣,也不敢戳穿主子的话,只好咬着牙应了下来:“多谢岑娘子,小人回去会好好学的。” “你知道学就很好,”岑再华见他神情严肃,颇感欣慰,“天可怜见的,他怎么也没给你们找个启蒙的先生?” 待修竹步履僵硬地走了,岑再华谨记叮嘱,连朱夏和白秋都先支了出去,才敢缓缓掀开了书箱。 里头叠满了一册又一册的书卷,最上头是一封信笺。 她边拆信封边想,连王婉霓与杨元霜的死讯都能叫修竹带话给她,这书里究竟有什么乾坤,连修竹也说不得? 拆开了信,凝神看去,面色逐渐凝固。 “书箱里共两套典籍,因卷数繁多,想你也无余力再读其他,因此先只放了这两套。” “一套是《通史》,是研习史事的入门根基,世间也有流传的版本,只是完整足本不多。另一套《朝政纲要》,却是本朝太祖亲笔所著,代代留存宫中,历代帝王修习,外头绝无半分记载。” “前些日子你随我旁听朝政,遇事常追问细理,心中应还有诸多困惑未解。然而近来朝事繁杂,我伤势初愈,公务堆积如山,实在抽不出空闲,逐一为你拆解答疑。” “又恐你只听片段、一知半解,对朝政规矩、治国道理生出偏差。此前说是为你打理商事时用得上,可若误将粗浅错解用在处事决断,反倒容易出错吃亏。” “故将这两套书借你,供你自己细读梳理。从前种种困惑,读罢大多都能迎刃而解;若仍有晦涩难懂、想不通透的地方,再来问我便是。” “《通史》不算禁书,稍有不慎,叫人看见也无妨。唯独《朝政纲要》是宫中秘书,从不外传,只是为助你通透朝政,才予你私读。务必妥善收好,避人耳目,不可令旁人窥见。” 岑再华一口气读下来,只觉心脏都越跳越快,在胸口处砰砰不停,深呼吸也不能止住。 她伸手去抚箱中的书卷,指尖刚触到纸面,便觉出与寻常市井书籍的天差地别。 两套书分门别类地整齐码放,各成一摞,卷帙繁多,难怪书箱如此笨重。 《通史》装帧极上乘,外封用藏蓝绫布包裹着,无一丝褶皱磨损,一眼便是宫中典藏的足本正本,远非外头残缺潦草的坊间刊本能比。 那《朝政纲要》却很不同,锦缎封皮早已不复鲜亮,边角被磨得发毛,有反复捧读留下的痕迹。 如他所写,果真不是御书房束之高阁的摆设,曾实实在在被执掌天下者一遍遍翻阅过。 岑再华心头突突狂跳,恐慌一阵阵涌来,好奇却占了上风。 几番克制,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小心翼翼翻开了首卷的扉页。 便见开卷『』 这也太久远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要向你道歉。 岑再华想,顾清湛上辈子应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若按母亲“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在想什么我心里门儿清”的说法,那他上辈子便是她的亲娘。 怎么总能把她摸得这样明白? 给的总是她拒绝不了的,前头后头的路都堵得死死的。 纵然知道被人发现了,不但会连累他被群起而攻,自己更要被当作动摇国本的奸佞,还是忍不住顺着那《朝政纲要》看了下去。 不但是开国的太祖亲自编纂,里头更有历代皇帝题注,或记录案例,或注解疑窦,她觉得比书里原本的内容还更珍贵。 间或还能见到熟悉的字迹,岑再华便不由自主地看得更仔细些。 隔着力透纸背的墨色字句,总觉得似乎听见了他在耳边说话的声音。 岑再华想,既然送到了她面前,就不能怪她有胆子看。 若顾清湛真想要她的小命,大可以一道圣旨下来,亦或是随便指个暗卫来取她项上人头,哪里需要费这般周章? 总归不会是来害她的。 心里唯一一处隐隐约约、愈演愈烈的不安,是她会不会亏欠太多。 平心而论,从前也许的确是顾清湛有愧于她。然而顶了天,他不过是辜负了她的少女春心、掐灭了她的情爱美梦。 同远赴安西的撑腰、日进斗金的盐引特权和舍身救下性命相比,他当真没有还完么? 他当真还亏欠于她么? 如今究竟是谁欠得更多,岑再华有些不敢算。 她想,再这样下去,有朝一日他要她报还恩情,或许真得把全家的银子和她的小命搭上。 成日里忧心着此事,在看见长安街上处处动土,把一棵又一棵树苗移栽到道路两侧时,岑再华几乎快要奔进皇宫求饶。 金陵城里,皇宫坐落在北部正中,宫门口一条长安大街,北起皇宫,南承城门,是贯穿全京城的中轴线。 岑再华乘马车经过时,照例掀起帘子看车窗外,却发觉路边是一队又一队的工匠,脚下踩着刚被掘出的新土,以致空气里都漫着一股土腥气。 她令静安停了马车,下去一看,见几步便有三两工匠,小心扛着棵底下带着泥土的树苗,往新挖的土坑里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