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依旧拉着遮光帘,但缝隙间漏进几缕细细的光线,落在床尾的被褥上。 季遇礼偏过头,便看见伊瑟尔趴在床边,一只手还攥着他的手指,睡着了。 这姿势看着就难受。 季遇礼没动,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抿着。 说不出的可爱。 季遇礼想抽回手,让他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可他刚一动,伊瑟尔的睫毛便颤了颤,那双墨绿的眼眸还没完全睁开,便已经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 “埃里安……” 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来的含糊。 季遇礼应了一声,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上来睡会儿。” 伊瑟尔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慢慢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眼下还带着未消的青黑。 “不睡了。”他摇头,目光落在季遇礼脸上,认真端详了一会儿,“你脸色好点了。” “是吗?说不定过两天我就能出院了。” 季遇礼撑着手想坐起来,手臂刚抬起来一点便落回床上。 伊瑟尔见状,立刻按按钮调节高度,而后拿过枕头垫在他背后。 “几点了?” “刚过七点。”伊瑟尔看了眼时间,“你昨晚都没吃东西,我去买粥。” 季遇礼点头:“好。” 伊瑟尔刚离开不久,医生便推门而入。 是阿里亚。 季遇礼有一段时间没见他了,伊斯拉尔并不完全信任阿里亚,并明令禁止他进入这间病房。 阿里亚反手关上门,走到床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你的脸色很差。” “死不了。” 季遇礼还是那句话。 “……” 阿里亚没接话,打开医药箱取出设备,开始做常规检查,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嘀鸣声,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检查完毕,阿里亚收起设备,却没有离开。他站在床边,看着季遇礼的眼神复杂。 “你吃了那药?” 语气是笃定的,不是询问。 季遇礼神色不变:“什么药?” 阿里亚盯着他,半晌,忽然冷笑一声:“你当我看不出来?我做了你那么多年的主治医生,你身体什么底子我比你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上次体检报告出来我就告诉过你,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那药不能再碰,让你丢,你倒好,偷偷留着。” 季遇礼没说话。 那药是他当初私下让阿里亚研制的,平时吃一片就能短暂让各项指标呈现出一种“正在崩坏”的假象,给该看的人看。 可那天晚上,他一口气吞了四片。 “你知道你现在这种身体状况,吃多了那东西会怎样吗?”阿里亚的声音透着压抑的怒意,“你想死直接说,我手头有的是办法让你死得痛快些,没必要这么折磨自己。” 季遇礼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我没想死。” “没想死?”阿里亚简直要被他气笑,“我还以为你是计谋已成,准备赴死呢?” 季遇礼沉默了几秒,转移话题:“阿舍尔拦住了?” “废话。” 阿里亚脸上怒意未消,“我要是没拦住他,伊瑟尔得跟你闹了。” 说完,他收起医药箱,“算了!我还有其他病人,先走了!” 明显被他这副不要命的做派气得不轻。 季遇礼靠在床头,低头沉思,许久都没有动。 伊瑟尔提着粥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萨克拉将手中的花束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季遇礼脸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温和得像在看家中的晚辈。 “瘦了。” 她说。 季遇礼微微颔首:“老师。” “嗯。” 萨克拉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伊瑟尔将粥放在床头柜上,拆开包装,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季遇礼唇边。 季遇礼看着那勺粥,又看向伊瑟尔认真的脸,忽然有些想笑,他伸出手:“我自己来。” 伊瑟尔没动,勺子固执地停在原处。 季遇礼无奈,只能张嘴接了那勺粥。 萨克拉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最后落在伊瑟尔身上。 萨克拉垂下眼,不禁想到如果季遇礼真的死了呢,伊瑟尔会怎么样? “老师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季遇礼咽下那勺粥,开口问。 萨克拉抬眸看他:“来看看你。” “嗯。” 自你我 系统、季云归、萨克拉、阿里亚、陈长明…… 他们都想拉他一把。 可季遇礼不需要,他们总认为他在一条不属于自己的错误道路上越走越远,终有一天会掉入深渊。笃定他这种人必然走向消亡。 或许那一天真的会到来…… 但他不在乎。 萨克拉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伊瑟尔始终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喂他喝粥,他伸手摁住对方的动作,笑着问:“够了,不开心?” “……” 伊瑟尔将粥碗搁回床头柜,目光直直地望向他:“你有事瞒着我。” 他语气笃定得像心中早已有了答案,“阿舍尔是被你拦下的,对吗?” 季遇礼被那双墨绿色的眸直勾勾地盯着,一点也不心虚,“拦下?我为什么要拦他?” 伊瑟尔倾身靠近,压低了嗓音:“我不是伊斯拉尔的孩子,是不是?” “这话你应该问陛下。” “埃里安,别回避我的问题。” 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伊瑟尔就那样看着他,少年早已褪去了从前的懵懂莽撞,眉眼沉稳,一身矜贵气度浑然天成,仿佛他生来便该是这副模样。 季遇礼望着他,忽然低声笑了出来。 伊瑟尔见状来了脾气,却不敢对季遇礼动手,只将拳头攥得死紧,所有气都闷在心口。他将声音压得更低了:“说话。你当初对我说‘伊瑟尔觉得我是他的亲儿子’,是你让他这样觉得的,对吗?为什么?” 季遇礼笑意渐收,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凉下去,语气也淡了:“你才跟他待了多久?这么快就学会了他的多疑?” 他冷冷地看着伊瑟尔:“你怀疑我?” “如你所说,做这种事总需要理由吧?”他面上笑意褪尽,冷得像覆了层霜,“我为什么这么做?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现在的猜测,不过是建立在我有牺牲自我的精神上。”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可我没有。” “我巴不得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我,我辛苦筹谋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将果实让给别人的。” “可你分明有很多次机会除掉我!” 他说的话,伊瑟尔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 然而他的声音却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知道我是伊斯拉尔的儿子之后,有很多机会可以——” 季遇礼看着他,嘴角忽然勾起一点凉薄的弧度,不紧不慢地往枕上靠了靠:“晚了。” “伊斯拉尔先知道你是他的儿子,如果我再动手除掉你,岂不是落人把柄?”他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伊斯拉尔正愁没有由头动我,我如果动了你,他正好顺水推舟,名正言顺地除掉我。” 他顿了顿,唇角微勾,笑意却不及眼底,“所以啊,还不如将你当做人质,握在手里。” 空气瞬间凝滞。 伊瑟尔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胸膛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季遇礼脸上,像是要从那张苍白的面容里找出什么破绽。 季遇礼就这么任他看着,神色坦荡,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静默中,季遇礼再度开口:“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 是啊,伊瑟尔不是第一天认识眼前这个人。 季遇礼有很多面,温柔的、冷酷的、算计的、脆弱的……几乎每一面,伊瑟尔都见过。 这段日子在蜜罐里泡得太久,他几乎忘了,自己原本就是泡在略带苦涩的酒里的。 可能是对方给得太多,那段近乎予取予求的时光让他产生了错觉。 “……是。” 伊瑟尔的背脊缓缓弯下去,像被什么压住了,他握住季遇礼的手,贴在自己侧脸,眼眸低垂。 他妥协了。 “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 季遇礼眼神复杂地看向他,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紧,那股不忍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难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