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脚踩在她的小白鞋上,又立刻收回去,一道低沉中带着朝气,活力又不毛燥的声音响起。 “对不起,对不起。” 她抬起头,对上那张俊秀的脸庞,正低着头,着急地看着她。 两人对上目光,都是一愣。 温晴一头长发披在肩膀上,眼睛圆圆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浸着水汽,又发着亮。 齐家轩脑子发懵,蹲下身,用手帮温晴擦鞋。 “不好意思……” 擦了两下,才反应过来,在身上摸纸巾,翻了半天,没找到。 温晴觉得这人……有点傻,但是很可爱,笑笑给他解围。 “我有,我自己来。” 她刚把纸巾从口袋里摸出来,没等她蹲下去,他的手又伸过来了。 指腹再次按在她的鞋尖上,把剩下的灰印子一点点地蹭干净。 他的手指很热,隔着帆布鞋面,温度渗到她的脚背上。 他低着头,蹭得很认真,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办一件顶要紧的大事。 温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忽然就不想催他了。 “好了。” 他站起来,个子很高,她得仰起脸才能看他。 五月下午的太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你好。” 他开口,声音更低沉,也更稳,“我叫齐家轩。” 他抿抿唇,脸微微泛红,“我想……要一个你的联系方式。” 温晴眨眨眼,他以为她不愿意,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我踩了你的脚。万一脚疼了,我得负责。” “负什么责?” 温晴见他一本正经,没忍住,笑了一下。 “就是……” 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一路红到耳垂。 “我个子高,份量也沉,这一脚下去真说不准,你留我一个电话,走路要是不利索了,随时找我,我随叫随到。” “好。” 温晴看着他垂下的脑袋,不忍拒绝,“我叫温晴。” “你不沉,没踩坏。” 齐家轩松了口气,立马拿出手机,加上联系方式。 两人加完联系方式,都有点不知所措,齐家轩硬着头皮想好一个话题,那边却有人喊他。 “轩啊~过来搭把手!” “来了!”他也不能当没听见,恋恋不舍地看着她,“我先过去,回聊。” 他跑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冲她扬了扬手机。 “别……别忘了!” 温晴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混进人群里。 那天阳光很亮,操场上全是人,可很多年过去,她仍记得那个背影,也记得那个被光照亮的少年。 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从她后背上弹开,她的后脑勺失去了依靠,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一只手撑住地面。 魏长顺站在门口,逆着光,黑着脸,迈过门槛。 “干什么呢!怎么还不做饭!” 她撑着地站起来,垂着头。 “刚才调查员来问话了。” 他走到她面前,随意地扬起手,一巴掌甩过去,落在她脸颊上,她的头偏过去,左耳嗡嗡地响着。 “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没有。” “这还差不多。” 他往炕上一躺,两只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温晴面无表情,蹲在灶台前面,把柴火塞进灶膛里。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几道指痕照得忽明忽暗。 “别磨叽,快点做饭!” 里屋传来两声小孩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那两个孩子是魏长顺的,不是的她的孩子。 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眼睛里面满是恨。 季予安站在门外的样子又浮上来了,她咬着唇,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又重新坚定。 你们不该来这,这个地方脏死了。 温晴很快做好饭,把饭端上去。 魏长顺盘腿坐在炕上,接过碗筷,扒了两口,摔了筷子。 “真他妈难吃。” 他站起来,狠狠地撞了温晴一下,温晴被撞的一晃,后腰撞在柜子上,她疼得瑟缩。 魏长顺迈过门槛,脚步声穿过堂屋,从院子里往外走了。 院门被甩上,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咣”的一声。 温晴蹲下去,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 炕上的两个孩子有样学样,也把筷子摔了。 “好难吃!” 小的那个从炕沿上滑下来,走到她面前。 温晴看着他,无波无澜,如同看一个死物。 孩子打累了,手放下来,转身跑回炕上。 她把筷子搁在桌上,走到灶台边蹲下来。 灶膛里的火快要熄了,她把柴火往里塞了塞。 “我会亲手结束这一切。” 她的声音很低,被灶膛里的火声吞掉。 “阿轩,对不起。” “别等我了……” “我回不去了。” 灰烬之下(二十六) 季予安在凌晨惊醒,猛地坐起来,胸膛起伏,呼吸不畅。 他梦见齐家轩了。 梦里那个人是他自己,又不是他自己。 他站在一间地下室,墙角蹲着一个人,两只手被吊在头顶的暖气管上,脚尖勉强点着地面,十个手指的指甲缝里都插着竹签。 那人抬起头来,正是齐家轩。 他站在旁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绳子勒住齐家轩的脖子,一点点收紧…… 那是他经历过的,现在一件件用在齐家轩身上,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江逾白也跟着起来,伸手轻轻顺着他的心口,季予安的心跳的很快,震颤着江逾白的掌心,也牵动他的心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季予安转过身,用力抱住他,两人紧紧贴着。 “我梦见了……阿轩。” 梦里的一切又浮现出来,季予安只觉得心疼,没法冷静。 他捧着江逾白的脸,没有章法地吻着,几乎是撞上去,嘴唇碰着嘴唇,牙齿碰着牙齿,几乎是啃咬。 江逾白顺从地张开嘴,任由他索取,季予安如同溺水之人,寻求氧气。 如果没有江逾白呢? 如果当年他没有回来呢? 如果地下室就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刻,江逾白永远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江逾白清楚得感受着他的痛苦和混乱,他拍着季予安的背,开始占据主动权,吻变得温柔缱绻,怀里的人恢复平静。 两人才慢慢放开,却还是抱着,额头抵着额头。 季予安垂着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声音破碎。 “对不起……” 江逾白明白季予安是又想起分开的事,也想到分开的另一种结局,从前只是想,而这一次它活生生的出现在他面前。 他低头吻掉他的泪珠:“季予安,我永远爱你。” “没关系的。” 季予安低喃着,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即使你那样做,又能怎么样呢?”江逾白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即使你把我推开,又能怎么样呢?即使你不告诉我,又能怎么样呢?即使你一个人扛,又能怎么样呢?我永远爱你,没有关系的。” “季予安,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爱你。” 季予安看着江逾白,他眼里没有一丝责怪,只有心疼。 他想说什么,想告诉他自己没事,可嗓子却涩的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在反抗,不再允许他粉饰太平,隐藏情绪。 江逾白摸着他的脸,慢慢贴上去,一遍遍说着“我爱你”。 季予安最后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只记得耳边从未停止的“我爱你”。 等再醒的时候,阳光照进屋子里,自己埋在江逾白的颈窝,他眨眨眼,没觉得不好意思,又埋了埋。 江逾白今天醒的早,感受到季予安的依赖,搂紧一些,摸摸他的脑袋。 “我们领导今天这么娇呢~” 季予安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反驳。 江逾白用下巴蹭蹭他的脑袋,“老公宠你哈~宠你~” 季予安伸手拍了他一下,江逾白磨牙,“靠!折损你老公雄风是吧!” 他坐起来,伸手挠季予安的痒痒,被这么一闹,季予安的情绪好了很多。 等出去的时候,虽然眼睛微微肿着,但其他的倒是看不出什么了。 其余人都偷偷打量他,但是又不敢太明显,只能心里猜测,季予安和齐家轩关系那么好吗? 但只有江逾白和季予安知道,齐家轩和温晴,是他们的另外一种结局。 如果当年地下室里的人没有扛过来,如果江逾白等到的不是一个人,如果温晴没有被拐到这座山里,而是真的去支教了…… 这些如果像一把剪刀,把他们的故事剪成两条岔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