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天权势竟是九死一生换来的。 水声停下了。 蔺承叙毕竟是习武之人,就算脚步声消失,也能凭借呼吸声判断来人的身份和位置。 他早就察觉到来人,不慌不忙地从水中起身,擦拭起身子,声音低沉含笑:“陛下在看什么,竟是看呆了?” 元奚这才回神,定睛一看,他慌忙地捂住眼睛转过身,脸颊发烫,心脏砰砰狂跳,对此又羞又惊。 亏他还在心疼这人受的伤,结果这人! 元奚快步回到了榻上,掩耳盗铃般背过身,用被子裹住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不多时,脚步声一点点靠近他。 帷幔被掀开,床边一沉,一具还带着些水汽的身躯躺上床榻。 蔺承叙侧身躺着,在背后的眼神如有实质,元奚浑身不自在,干脆猛的转身,跟对方面对面。 蔺承叙碰了下他泛红的眼尾,轻声问:“陛下莫不是吓到了?” 元奚抬眸望他,心口还是有些难受:“你背后好多疤……你是不是很疼啊?” “疤痕而已,早就没感觉了。”蔺承叙含笑道。 “不是!”元奚坐起了身,“你明知我问的是那时候!你受伤的时候。” 蔺承叙没动,仰视着元奚怒气冲冲的模样,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却不是对自己的愤怒,而是……他也看不懂的情绪。 他是在为自己的伤痛生气吗? 蔺承叙抬手抚过他柔软的发丝,疤已经嵌入了他的身体,融为一体,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意过了。 可如今被人看到,他忽然有些担心,是不是太丑,吓到脆弱的小皇帝了。 “陛下下回莫要好奇了,臣也不在陛下跟钱更衣。”他无奈,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安抚人。 元奚却忽然熄了火,他突然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他猛的扯开蔺承叙的衣领,看到心脏旁有一道剑伤。 “啪嗒”。一滴泪落到伤疤上,蔺承叙却觉得像烈火灼烧般滚烫。 元奚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将脸颊贴在那道伤疤上。 柔软的皮肤碰到粗糙的疤痕,可元奚却道:“我不怕呀,我就是觉得……你那时候跟我差不多年纪,肯定也很害怕。” 蔺承叙垂眸,半晌没说话。 良久,他才扯过被子给元奚盖好,任由人趴在自己身上:“陛下当心着凉。战场刀剑无眼,能活着站到今日的位置,已是天大的幸事。” 他将这些差点丢了命的伤说得云淡风轻。 其实这么多年,从没有人因为他年少濒死的遭遇,落下过一滴泪。 只有元奚。 只有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不觉得这些疤狰狞,反倒认认真真替多年前那个孤身奋战的小将军红了眼。 “都过去了。”蔺承叙拍了拍元奚的背,“臣早已记不清痛感了。” 元奚声音闷闷的反驳:“怎么会记不清,那么深的伤,差一点你就没了。” 若是当年这剑再偏一点,今日便没有摄政王,还不知他穿越会碰上谁呢。 不过细细想来,或许没有了蔺承叙夜半来弄死皇帝,他也不会穿越。 命运真是环环相扣啊…… 蔺承叙又沉默良久,指尖缓缓穿插进少年柔软的发丝里,轻轻摩挲着,元奚舒服地闭上了眼,将情绪从悲伤中转移走了。 “若不拿命搏,早就化作枯骨。臣别无选择,但最终臣还是赢了。” “你本来就该赢!”元奚笃定道,“你那么聪明,运筹帷幄的,还骁勇善战,这么全能,就该扶摇直上!” 蔺承叙算是知道暗卫为什么会招架不住这个小皇帝了。 他叹了口气:“夜深了,陛下该歇息了。大病初愈,需得睡眠充足才能好得快。” 元奚闻言,依依不舍地从他温热的胸膛上挪开,躺回自己的被褥里。 他们之间还空出了半臂距离,没了另一个人的体温,元奚只觉得薄薄的被褥根本挡不住外面的寒凉。 四面八方都是冷风,蜷缩起身子也无济于事。 实在熬不住,他才弱弱道:“……我好冷。” 蔺承叙也还没睡着,他掀开了自己的被子,看向身侧缩成一团的少年:“要过来吗。” 等的就是这句话。 元奚都不假装矜持一下,飞快钻进了他敞开的被窝里。 浑身都被暖意包裹着,元奚舒服地舒出一口气,闻着被窝里有着沐浴后的香气,顿时开始犯困。 蔺承叙抬手顺势将人揽进怀里:“现在可好了?快睡。” 元奚点点头,听着他的一声声心跳,打了个哈欠。困意来势汹汹,眼皮变得沉重。 但朦胧间,他还是小声呢喃着:“蔺承叙,你真的……真的很厉害。” 纵使再不想回去,也必须动身了。毕竟皇帝和摄政王整日不在宫里,朝堂无人坐镇可怎么行。 晨起梳洗完毕,元奚换上一身轻便的常服,面色虽然苍白,精神倒是好了许多。侍卫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拾行装,备好了车马。 临行前,元奚刚刚得知,兄长伤势好转,身体勉强经得起一路颠簸的马车了。 早前便有人护送兄长顺着官道回京,算算时日,大概能比他们早两三日到宫中。 元奚肉眼可见的激动,这位兄长,期待了好久的大将军兄长,终于可以见面了。 就在这时,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元奚连忙往里看,见是昨夜医者晾晒的草药被风吹了一地。 暗四给他报告过此事,说医者为了在此地寻找药引,连夜上山采了几株,摊在庭院里等待自然风干。 他本想着晨起收好带走,谁知昨夜刮风下雨,大半药草被泡得发软。 医者站在一旁看着一地废药,神色难免失落。白白来一趟,什么草药都没捞着。 元奚见状,当即便想弯下药帮忙捡起。 “陛下别。”医者连忙出声制止他,“地上潮,又凉,这点东西我自己收拾就行。” 一旁待命的暗五见状,用手肘戳了戳后面的暗四,两人对视一眼,一同走去收拾草药,随后将泥水顺手擦了。 只可惜,那几株泡坏的药救不回来了。 元奚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宫里还有许多珍稀药材,若是这么厉害的医者能入太医院,那这种草药都给他研究也无妨吧。 元奚当即拉起正蹲在地上暗自伤心的医者,开门见山道:“我宫里有可多稀少的药材,都可以给你。” 医者一愣,连连推辞:“宫里的东西,我不敢擅用。” “如果你是宫中的人,就可以理所应当的用了。”元奚眨了眨眼,“你可以入太医院吗?不用出诊,只是住在那,那些药材你想用多少都行。” 医者心中微动,假意又推拒一番,最后被元奚加码的福利吸引住,低声道了句多谢陛下。 此事敲定下来,医者便可以和他们一同回京。他折返回屋子里,片刻后气喘吁吁提着药箱跑出来,擦了擦头上的汗。 走到门口,他望着门前仅有一辆马车,不由得疑惑:“就一辆?我要跟你们坐一辆?” “是啊,来时只有这辆,暂且一同乘坐吧。”元奚不觉得有什么,神色坦然。 皇帝都不介意拥挤,医者只好咽下异议,提着药箱站在一旁等待启程。 不过就因为耽搁了这一会儿,在临行前夕,一只灰羽信鸽恰好飞入院中,站在窗台上。 “鸽子?”元奚扯了下身旁的蔺承叙。 “是信,陛下去看看?”蔺承叙见他眼中藏不住的好奇,故意问。 元奚欣然应允,他还是第一次见真正的飞鸽传书,从前只在书中见过。 他好奇地靠近,取下绑在鸽子爪子上的密信,小小的一卷,在蔺承叙点头后才放心展开查看。 他先扫了一眼整体,只见最下方,署名竟是赤仄。 是赤仄的传书!元奚又从头认真看,上面字迹都很潦草,辨认艰难,许是仓促写下的。 信中说,那位幕后主事始终未曾露面,楼中也没有让他觉得陌生的气息,许是暂时离开了。主子神智清明,赤仄头一次试探主子,把握不好度,被误会成是欺君犯上,不慎触怒主子。 赤仄的字到这更加潦草,元奚要连蒙带猜才能勉强拼凑出全部经过: 主子将我丢到刑房,用沾盐水的竹藤抽了两百下,又被扔进水牢关了一天,现下伤口有些溃烂发炎,卧榻难起,暂时无法传递消息,日后再寻时机暗中联络。 赤仄留。 元奚捏着纸,手指无意识捏皱了纸,看到最后的名字才恍然醒悟,连忙伸手将褶皱抚平。 古代真是凶险,危机四伏的,人命又是何其脆弱的东西,身不由己啊。 他叹了口气,沉默着将信纸拿给蔺承叙看。 他没见过那楼主,可仅凭赤仄的话,便能想象出一个手段阴狠、决绝无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