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忆中抽离,苏木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恶心与寒意压下去。他不再看苏晓非消失的方向,拖着愈加沉重的身体,继续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挪向那个苍老的身影。 他默默走到苏奶奶身边,没有出声,只是缓缓地、有些吃力地蹲下身。初蹲下时一阵晕眩袭来,他闭眼忍过,然后伸出手,接过了苏奶奶正在搓洗的一件小褂子。 苏奶奶似乎愣了一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眼眶倏地红了。 苏木低下头,开始吃力地、无比认真地搓洗起来。他的手臂没什么力气,动作缓慢,但每一下揉搓都用了心。冰凉刺骨的水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打了个寒颤,但他没有停。搓洗干净一件,他便用力拧干,随后晾晒到旁边的竹竿上。一件,又一件。 说起这苏晓非,那将原主推入风尘泥沼的毒计,最初的火星子,便是苏晓非在廖翠芬耳旁吹的。这狠毒的念头并非凭空而起,根子早已深埋在嫉妒的毒壤里。苏晓非无非是嫉恨苏木,这个家里向来被他踩在脚底、唯唯诺诺的拖油瓶,竟能嫁进秦家,那秦家可是村里不多的殷实富户,嫁进去,一辈子都不愁吃喝! 更让苏晓非恨得牙痒的,是秦山当初那句无意间流露的评价:“他不是能安分过日子的。” 这话落在苏晓非耳朵里,岂不是说苏木比他苏晓非本分、比他更堪为良配?苏晓非那样心高气傲、自诩凤凰落草窝的人,自幼被母亲捧着,听惯了旁人夸他模样好、有福气,如何能咽下这口气?这番评价像一根细针,深深扎进他虚荣的心尖,日夜刺痛。他视苏木为脚下的泥,岂能容忍这滩烂泥有朝一日竟被评价为“比他好”的存在? 秦山的那句“不安分”的评价,也正戳中苏晓非最隐秘的痛处与虚荣。苏有粮与廖翠芬对此心知肚明,他们或许不在意苏木的死活,但却清楚苏晓非的脾气秉性。故而,秦山前脚刚走,后脚当苏晓非寻衅将原主堵在柴房时,他们便选择了默许,甚至是一种纵容。 他们冷眼旁观,默许苏晓非肆意泄愤,任由棍棒落在原主那本就孱弱单薄的身上,直到苏晓非气喘吁吁的扔下断裂的棍子,心头那股邪火与嫉恨慢慢平息下去。 要说缘由,便是秦山没有说错,苏晓非从来就不是能安分守己、甘于平凡之人。他的心,早就被浮华和虚荣填满了。 这得从苏晓非十六岁那年说起。那年,他随父母去大同镇赶一年最大、最热闹的庙会,在一个卖脂粉首饰的摊子前,巧遇了镇上大户人家的赵公子。那赵公子是镇上有名的纨绔,家中开着绸缎庄,最喜拈花惹草。 苏家虽然家境寻常,但在廖翠芬刻意偏袒下,苏晓非也算是养尊处优。廖翠芬自己省吃俭用,却仔细地教养这个儿子,一心要将他养得与众不同,将来好攀高枝。 功夫不负有心人,苏晓非长大后确实出落得美艳动人,且皮肤是少见劳作的白皙细腻,容貌秀丽中带着一股天然的娇媚,身姿窈窕,走起路来别有一种弱柳扶风的味道。最惹人注目的是他眉间那点朱砂似的孕痣,红艳艳的,宛如一点天生的胭脂,在这十里八乡的哥儿里,都算得上是个拔尖的标志美人。 风流的赵公子初见苏晓非便似丢了魂儿,神魂颠倒。 此后,苏晓非见天的往镇上跑,赵公子也日日殷勤追随,绫罗珠宝流水般送至苏晓非面前,甜言蜜语说尽,只为将这乡野美人揽入怀中。 不过,赵公子心下自有盘算。他深知自家门邻里生活6 夕阳西下,苏有粮与苏有酒父子扛着锄头,拖着疲惫的身子踏进苏家院门,一眼便瞥见苏木正背对着他们晾晒衣物,三人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苏有酒的儿子苏盛最是年少气盛,将锄头往地上一顿,扯着嗓子便讥讽道:“我当是哪来的晦气玩意儿挡道呢!有些人啊,脏了门风就该识相点躲在屋里,别出来熏坏了天色,俗话不是说,老鼠不都爱钻黑窟窿么?”话里夹枪带棒,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向那道单薄的背影。 这骂声尖利刻薄,惊动了院里槐上栖着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留下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苏木晾衣的手顿在半空,随后,他将手上那件打着厚补丁的粗布衫子扔进盆里,黑趁着脸转身过来,就要对着嘴臭的男子开骂。 这时,苏奶奶闻声从里屋出来,厉声喝止孙子:“苏盛,你嘴里不干不净的,像什么样子!那是你堂哥!”她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竭力拔高,试图压住那股子戾气。然而,当她转头瞥见三儿苏有酒竟抄着手站在一旁,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纵容的冷笑,对苏盛丝毫不加管教时,心中那点强撑起来的气力,顿时像被针扎破的皮囊,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心冰冷的失望和无力,哪有纵容晚辈如此刻薄自家兄长的道理?这家里,到底还有没有点人伦规矩了? 苏奶奶环顾院子,只见儿子、孙子都阴沉着脸,目光如刀子般,明晃晃、冷飕飕地戳在木哥儿身上。夕阳的余晖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却照不进他们眼底的晦暗。大儿媳廖翠芬更是叉着腰,从堂屋门口蹬蹬蹬地冲出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对着苏木开骂:“懒蹄子,躺了三天还没躺够?真当自己是少爷了?还不滚去灶房做饭!难不成你爹娘累死累活一整天,回来还得伺候你这尊大佛?”她骂得兴起,唾沫星子随着挥舞的手臂溅得满院都是,在昏黄的光线里闪着令人作呕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