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夕阳斜垂西天,空中滚烫暑气缓缓消散,西边的云烧成了一大片紫红的锦缎,田间的热气跟着退下去,晚风里终于带上了水塘的湿润和禾苗的清香。苏木便驾着骡车前往私塾,等候秦臻下学归家。 骡车缓缓穿行大同镇长街,傍晚微风从车帘缝隙钻入车内,褪去白日灼人的温度,裹挟街边糕点铺、果蔬摊的淡淡香气,混杂着炊烟和晚炊的味道,整条街都笼罩在一层温暖柔和的金色暮光里。 苏木早已提前备好镇过的野果,又灌满一竹筒冰饮等候秦臻。 少年一登上骡车,科举之途10 七月的暑气,当真像是老天爷掀开了一只巨大的蒸笼盖子,热腾腾地扣在大同镇上。 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白,一脚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觉出那股子灼意,直往脚心里钻,烫得人忍不住要踮起脚尖走路。知了伏在槐树枝头,叫得一声比一声嘶哑,像是嗓子眼里也冒了火,连那嘶鸣声都被暑气蒸得黏腻起来,一声拖着一声,沉沉地坠在空气里,听得人无端生出几分焦躁。 便是这般暑热难当的时节,三年一度的乡试如期而至,整个镇子上但凡沾着些书香气的人家,都不免将目光往府城的方向眺望几眼,那千里之外的贡院,秋闱的号舍里,可是要走出举人老爷来的。 秦臻所就读的私塾,因此放了近两月的旬假。缘由说来倒也不复杂,陈老夫子要亲自去府城赴考。 这趟出门,去府城舟车劳顿得十天左右,回来也得十天左右,而乡试是整整九日,来回至少得一个月;加上得提前去府城安排好住宿饮食,以及调整水土不服等琐碎问题,更要安排够足够的时间,才能将状态养到十足。 于是,七月初,陈夫子就给甲班学子放了假,一直放到八月底,九月初一再正式上课。 陈夫子虽四旬过半,可他那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读书人的执拗与倔强便藏在那双眼睛里,任凭年岁如何磋磨,也不曾黯淡半分,反倒像被砂石磨过的铜镜,愈发透出沉静的光。他至今不曾中举,此番已是,儿子那点根基根本接不住。 思来想去,陈夫子索性给甲班九名学子,连同秦臻在内,放了两个月的旬假,还留下了一摞厚敦敦的功课:他依着学子的学习进度,照着往年的考试试卷内容,出了十套考卷,题目刁钻得很,专挑那些容易混淆的义理设问,稍不留神便会落入陷阱;外加大量的抄写任务,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中的重要章节逐字誊录,一笔一划不得潦草,连行款间距都有规矩。 而秦臻比别人还多了一项差事。陈夫子特意让他去大同镇的书局寻访记录大盛朝山川河流、地理沿革的书籍,借来逐页誊抄学习,等自己回来,再慢慢为秦臻系统地讲授其中的门道。 回家后,秦臻跟苏木报备后去了镇上的书局。 书局之中,书架高及屋顶,满满当当塞着各类书籍,经史子集、话本杂记、医卜星象,应有尽有。秦臻在掌柜的帮助下,找到了两本舆地方面的书册,两册《大盛舆地志》,一册《江河源流考》,书页泛黄,边角都磨得圆润了,可见翻阅之人不在少数。 掌柜拿布巾细细擦去书册封面上的浮尘,还不停叮嘱道:“这几本是老店里压箱底的了,小哥仔细些,书页若有污损或丢失,须得照价赔偿。” 秦臻小心翼翼地接过,翻开扉页,一股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上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前人手书的批注,朱笔圈点,间有蝇头小楷写着某地风物、某处关隘的轶闻,读来颇有意趣。 他连指腹都不敢用力翻折纸角,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薄胎瓷器一般,从腰间解下二两碎银做押金,双手捧书出店时,那神色郑重得像捧着一道圣旨。 所以秦臻这个月的担子,其实比旁的学子更重。但他并不打算将自己整日关在屋内埋头苦读,像只困兽似的对着墨卷发呆,他懂得劳逸结合的道理。 每日晨起,秦臻便跟着苏木去镇上摆摊。摆摊的营生虽琐碎忙碌,却能叫他从书卷里抬起头来透一口气,看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听听市井间真真切切的声音,那些生硬的文字便也跟着鲜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