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在在脑瓜子里“嗡”地一下,嘴里的烟被打落在地。 烟蒂沾着些口水,一小条晶亮的光泽拖曳在他被面辣得红肿的唇上。 他亮晶晶的唇,他亮晶晶的眼,他亮晶晶的惊惧与慌乱,那张矜贵到有些娇气的脸庞,在惶惶不定时显得更加惹人怜。 “怎么吓成这样?真可怜。” 隋妄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让人听不懂他是在怜惜,还是逗弄。 他俯下身来,一手撑桌,一手撑着弟弟的椅背,就那样盯着他看。 漆黑的眼珠移到眼尾,半垂的睫毛有种机械的冷感。 “你抽的时候没想过怕吗?” 隋妄一米九的身高,比陈在在整整大出两个号的体型,光是他投落下的影子就能把陈在在全部笼罩,像一只挣脱不开的牢笼。 陈在在定在那里,僵在那里。 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却一动都不敢动。 哥哥身体里散发出的热意很烫,浓浓的压迫感,将他死死钉在椅子里。 脸上残存着那一巴掌的痛感。 并不算疼,反而有点……难以启齿的麻…… 他下意识把岔开的双腿并上。 开口时结巴了好几下:“哥、哥……” “闭嘴。” 隋妄抬起手,粗粝的指腹按上他的唇,一点点帮他揩掉上面的口水。 力气很重,常年扣动扳机的茧,快要把他的嘴唇磨破了。 “我自认为管你管得不算严。” 隋妄简单反省了下自己。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明令禁止地给你划过高压线,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管做好做赖都有哥哥给兜着。我每次跟你说后果自负,其实你心里都清楚,后果只会是我负。” 即便陈在在十一二岁时抽冷子地指着芭比娃娃说我要化妆!隋妄也二话不说就给他买了套化妆品让他玩,结果陈在在是想给他化而不是自己化。 隋妄冷着张脸坐在芭比娃娃的镜子前,被混世魔王糟践了一晚上,第二天还要顶着过敏红肿的眼睛出国工作。 合作伙伴问他怎么了? 他只是无奈地说:“ynaughtybabe’sasterpiece” 但调皮的孩子长大了,气人的方式也跟着花样百出。 “我只规定过三点绝对不准沾,还记得吗?” 陈在在发不出声,只是点头。 “自己说。” “黄赌毒……” “那抽烟算什么?” “毒……”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件事在哥哥那里,就是这样的不可饶恕。 所以陈在在才会吓成这样,大气都不敢出。 他如果犯的是别的错,这会儿敢和哥哥对着呛。 但抽烟不行,就抽烟不行。 “你记得很清楚,但你还是做了,真是个勇敢的好孩子。” 隋妄真心实意地夸奖他。 他这些年见过的不知死活的勇士和陈在在一比都稍逊一筹。 “抽多久了?” “九天……也可能十、十天……” 隋妄温和地笑了一下。 “sweetie,我留给你自己坦白的时间并不多。” “十三天!” 陈在在吼出这几个字,绷得笔直的背瞬间塌了下去。 隋妄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我走了十五天,你抽了十三天。” “也就是说你有十三天的时间向我坦白,但你选择了隐瞒。”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弟弟。 “起来吧。” 说出这句话的语气甚至是温柔的,但陈在在却感觉自己死到临头。 “起来……去哪?” “沙发上坐好。” “坐……”都这个时候了陈在在哪还敢坐,走过去自己罚站。 “我让你坐,你就坐。”隋妄告诉他,“珍惜现在还能坐下的时光。” 陈在在扑通一下跌在沙发上。 隋妄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拿到厨房刷。 流水声,碗筷碰撞声,哥哥的脚步声……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让陈在在胆战心惊。 这种感觉就像哥哥拿着藤条在他背后准备揍他,但就是不说什么时候开揍,也不让他回头。 他坐立难安,辗转反侧,心仿佛被放在铁篦子上煎。 终于,水流声停了! 陈在在脑袋旁边有一堆小小在在围着他说:要开始了!要收拾你了!要揍你了!受死吧! 他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结果隋妄转头上了楼。 提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跌入谷底。 陈在在也说不上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几分钟后哥哥下楼回来,手伸进口袋。 他的心都要从嘴里蹦出来! 结果隋妄只是拿出一管护手油。 每次射箭后必不可少的保养流程,他总是偷懒不爱抹,但哥哥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忘。 滑腻的油膏被哥哥粗糙的指腹揉进每一寸皮肤,他眼眶红红地看着哥哥。 “汪汪,你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害怕……” 一直到抹完,隋妄都没有抬头。 他拧上护手油,抽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陈在在知道就是现在了,乖乖站起来受罚。 可隋妄又接起了电话。 悬在脖颈上的闸刀反复落下又反复拉起,他反复经受着“尸首分离”前一秒崩溃到极点的恐惧。 他瘫在沙发里,浑身被冷汗浸透,眼神紧紧跟着哥哥在客厅里打转。 隋妄从沙发走到岛台,又从岛台走到门口,再从门口折返,消失在他身后,全程和对面谈笑风生,好像忘了沙发角落里还有一只等罚的小狗。 陈在在惶惶不安,精神涣散,意识渐渐抽离出身体。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讲电话的声音停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银月湾都静了下来。 清脆的咔哒声在身后响起时,他还感叹了一下。 这和他买给哥哥的那条皮带解开锁扣的声音好像啊…… 半秒钟后,瞳孔骤缩。 这就是他哥解皮带的声音! 沙发上吓到形变的黑影倏地弹射而起,隋妄迅疾又狠厉地落下一记皮带。 “啊!!!” 陈在在失声嚎叫,捂着屁股跌在沙发上。 夏天本就穿得轻薄,他裤子又短,从短裤遮不住的臀部和大腿后侧,腾地泛起一道皮带凛子。 冷汗簌簌而下,泪水也浸出眼眶,他惊诧又委屈地看着哥哥,“你怎么真的打我呀……” 以前不管他怎么犯浑,哥哥顶多也只是拿手揍他两下,再不济就是戒尺抽手心。 这是第一次,哥哥拿皮带往他身上招呼。 虽然并没有多疼,依旧是难以启齿的麻,但被哥哥用皮带抽了,这件事本身带给他的羞耻和委屈,比疼痛要强烈得多。 他缩在沙发里,把自己蜷成一小团,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很大,眼泪无声地流。 他说:“我要奶奶……我不要你了……” 隋妄无动于衷,甚至更加冷漠。 “去把你的烟捡起来,狗都知道吃剩的骨头不能丢在地上。” “什……”陈在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呆怔了几秒,而后泪如雨下。 刚才的嚎啕大哭是演的,现在是真的。 他张开嘴巴伤心欲绝地哀嚎,心疼得要碎掉,连屁股都忘记捂了。 “哥……我不要你这样……我就是抽两根烟……你干嘛这么凶啊……” 他跪在沙发里,眼睛和鼻子都哭得红彤彤,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淌。 隋妄别开眼,不去看他。 “去捡。” “呜……” 陈在在哭都哭不出声了,他知道哥哥这次是真的气狠了。 伤心和委屈都被撇到脑后,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弥补自己的错。 他把烟捡回来,双手捧着给哥哥,“我捡了,给你,哥不要生气了,求求你了,我怕死了,求求你,好哥哥……哥哥好……求求你好不好……” 他七岁时嘴巴笨,又没人教,求人只会这一句,两只小手合十拜拜,嘴里喊着哥哥好。 长到现在十九岁,还是只会这一句,因为这十二年,哥哥没再让他求过任何人。 哥哥让他想要什么都要得到,哥哥让他不管做什么都有倚仗,但现在不一样。 他是真的慌了,也怕了。 他握住哥哥的手到自己脸边,像小时候那样拱了拱:“可以原谅我了吗……” 隋妄转过脸来,双眼通红。 潮湿的睫毛下心疼压着气愤,无奈压着严厉,一层一层的情绪铺天盖地涌向陈在在。 “你是现在才知道错的吗?” 隋妄说,“不是。” “你抽第一根烟的时候就知道它是错的,知道还是做了。为什么呢?在在。” 陈在在扁扁嘴巴,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