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我,加入我,融入我。 意识和身体无限遥远,仿佛要奔向另一个更宏大、更玄奥的领域。 许湛狠狠地一咬舌尖,腥甜伴随着刺痛,拉回了他的一丝神智。 但许湛没有停下,他维持着这一丝薄弱的神智,近乎冷酷地压榨出更多的清醒。 同化? 融合? 那要听谁的? 就你几十年来被灵师伤了毁,毁了伤,最后只能小发雷霆淹下几个城市还被回溯了的破动静。你打算让我和你融合,变成和你一样的弱智吗? 地脉为之一静,接着变成了滔滔不绝的连绵的愤怒,但这愤怒不是针对许湛的。 ‘灵师,坏!’ ‘吃掉!吃掉!’ 明明没有声音,但是许湛确确实实‘听’到了清晰的信息。 ……而且智力似乎也没有比木偶高多少。 “可以吃,我帮你找能吃的灵师。”他果断道。 “骗子!徐淮!骗子!” 徐淮……刚刚地脉是说徐淮吗? 许湛怔住了,好半晌才继续向地脉传递消息, “徐淮是骗子,我不是,我说的是真的。” 他顿了顿,语气古怪地问,“你一直想吃徐淮吗?” 地脉许久没吭声,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许湛感觉那种庞大的危险的吸引随着他们的对话稍稍减弱了。 他勉强克制住自己的焦躁,又等了等,才听见几道犹疑的信息。 “想吃,不想吃。” “很近,尝尝,吐出来。” “吃掉,就没有了。” 怪不得……怪不得是徐淮几次提及已经濒临被同化的边缘,但只要暂缓使用能力,过段时间就能恢复。 地脉放过了徐淮。 徐淮为灵师奔走,却从来没将毁灭过乾天长,吞噬过无数灵师的地脉视为敌人。 他称黑絮为地脉的瘢痕,只说‘是灵师们做的太过了。’ 灵师们享受着徐淮在无人知晓处的牺牲,地脉却自始至终看着徐淮,一次次把他从危险的边缘推回。 还不如把灵师喂给地脉算了。 许湛冷静了几分: “你说他是骗子,是因为他失约了。他死了,没办法帮你处理西河矿洞的瘢痕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许湛说: “我帮你处理,我要先找到带走徐淮的人,” 地脉同意了。 即使说徐淮是骗子,也还是接着又相信了许湛。 许湛的意识弥散在地脉中,他和地脉交流了许久,但在现实中不过一瞬。 在鹤云等人眼里,许湛只是闭上了眼睛,缓缓抬手。 映着月色的粼粼湖水,绿草野花和鹅卵石覆盖的地面,都一点一点渗出浅淡的白色雾气。 “这是……”鹤云怔住。 “灵气。”曲信低声道。 倪晃伸出手,一缕白色的雾气从他的手中穿过,没有触感,也没有雾气的潮湿冰冷,看似存在,又似乎不存在。 他神色复杂,“凝结成雾气的灵气,我当初还能使用观象术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么清晰的灵雾。” 鹤云欲言又止。她已经四十多岁了,也算是有些阅历,可虚活了这么多年,也只知道灵气爆发时,偶尔会浓厚到在空中形成粉末状结晶,从未听说过雾态灵气。 可这两人为什么见怪不怪的样子。 鹤云下意识看向殷文月,殷文月精神一振, “其实我们也没见过,只是听许先生说过。” 那是傀儡师遁走之后,倪晃向许先生问起地脉瘢痕的事情。 如黑絮般的瘢痕一旦从矿洞洞壁上飘下就不能用肉眼看见,大量黑絮凝固在矿洞洞壁上,凝成实体,就像是灵晶一样能够被灵师看见,这很还好理解。 可倪晃疑惑,他们为什么能看见傀儡师所使用的黑色蛛网。 “许先生说,因为那是人使用的,本质上也是一种术法。” 殷文月在白盟只有被人讲课的份,哪有给别人上课的机会,更别说是鹤会长,他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灵师不能看见地脉,也不能够直接看见灵气,但是施放术的时候,灵气凝结成的形态是可见的。现在灵气可见,说明……说明这是……” 她反应过来,冷汗涔涔,环视四周。 无边无际的白色浓雾,已经弥漫弥漫了整片人工湖区,又向远处山林蔓延。 几人被淹没在白雾,鸦雀无声,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样。 而白雾还在蔓延,如若有人自上而下从半空中往下看,就能看见,白雾交错盘桓蜿蜒流淌。 如同被人硬生生从地面下抬起,降临现实的地脉。 “这是……许先生的术。” 不少灵师在关注着落乌台。 谁都知道这里有举办一场葬礼,也谁都知道落乌台主人不设门槛,允许任何人前来吊唁。 也有消息更灵通些的,知道徐淮的身份,猜测明天会来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灵师们心思诡谲不定,却不约而同,不远万里地来到了虞京郊区,这幢别墅附近。 至于这附近的普通人……落乌台的别墅近山林景区,景色优美,但实在偏僻,大多是有钱人买下小住。这种人同样消息灵通,知道要出事,早早避开。 现在还住着人的,要么和飞宫有关,要么就是有其他灵师背景,而且大多早在许湛刚从飞宫回来时,就乖觉地地向落乌台示好。 ——没人想得罪一个短短一天就让飞宫俯首,还能压制灵气的人。 但即使是他们,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葬礼前夜看到如此可怖的景象。 白雾茫茫,如巨蟒在山林中游走穿梭。 往日求而不得的灵气不加节制地从地脉中涌出,温顺地任由一人驱使。 而灵气无视所有现实中的物质界限,无论灵师们此刻身处别墅内、别墅外,汽车里还是湖底树上,都平等地被裹挟在这条数公里宽,长度还在不断延伸的白蟒的腹中。 而且,他们隐约感觉到。 这白蟒似乎带着滔滔恶意。它的内部动荡着,像是饥饿的巨兽蠕动空瘪的胃袋,随时都有可能将他们消化殆尽。 是错觉吗? 不。 “啊!我的手,我的手臂,救命!” 附近山林中,忽然有灵师惨叫出声。他的手臂在白雾中消失了。没有血迹,没有伤痕,肩胛处只剩下肉色的平滑肌肤,仿佛从来都没有这条手臂一样。 “你干什么了!”旁边的灵师骇然后退。 “我看见了,他用源器收集灵气。源器也……消失了。” 源器连着他的手臂一起融化在了这片白雾中。 “坏东西,吃掉。” 地脉传来愤愤不满的情绪和信息。 “那就吃。”许湛说。 第一个、第二个、所有趁机在其中浑水摸鱼想要获取白蟒灵气的灵师,都不同程度地失去了部分肢体,或者彻底被白雾吞噬。 木偶飘起来,焦躁地绕着许湛转了几圈,想要贴近许湛,却被白雾拦住。 木偶红光闪烁,试图吞噬许湛身边的白雾。但往日里惧怕它的灵气,此刻却露出了凶狠的模样,朝它撕咬过来。 木偶的红光更盛,白雾奈何不了木偶,但胜在绵延不绝,每每出现空缺,新的白雾就又填补上去。始终将木偶局限在原地,无法真正触碰到许湛。 而许湛几乎和白蟒融为一体,本来还遥远的路程忽然变得极近,转瞬间,找到了一团混乱的人形灵气,和旁边的兽型灵气。 确定周围再没有其他灵师之后,许湛抬起手。 而在鹤云等人的视野中,许湛只是闭上眼数秒,接着向前伸手,手指微弯,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狠狠往回一拽。 白雾之中竟凭空多出一团模糊的人形血肉。 “咦?” “奇怪了,你怎么碎成这样,我还以为你实力不错。” 面对自己意外造成的血腥惨象。他的语气里只有些许惊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 血迹顺着许湛的手流下,他先是用另一只手拿过青铜兽形状的源器,才松开那团勉强算是人形的东西。再轻轻一甩手,白雾裹到他的手上,再褪去时,整只手已经干干净净。 鹤云成为灵师已经20多年,何曾见过这样奇诡且范围巨大的术,和这样……看似正常,实际上行事诡谲仿佛疯子的人。 这个时候地上那人已经进气没有出气儿多了。 倪晃三人一声未吭 鹤云顿了下,说,“你不审一下他是谁派来的吗,还有要让他先打开源器才行……” 她说到一半,瞳孔骤缩。 因为徐淮的尸身,被灵气托举着,浮在半空中。 许湛笑了笑,他这时候的态度比刚刚平和的多,但这平和是傲慢的、居高临下的。 “多谢提醒,但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