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数年间,仲别光不止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可从未像今天一样,还没看见危险本身,就仿佛已经彻底踏入了深渊,被死亡的气息擭住。 恐惧、不甘、迷茫,绝望。 明明刚把一切推上正轨,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完,为什么忽然就要死了? 只是一次审讯。 只是地脉爆发……只是成为了灵师……好恨,好恨…… 等等!!这不是他的想法!!他还没成为灵师,这又和地脉爆发有什么关系? 仲别光猛地清醒,从那种压抑绝望的情绪挣脱出来,却看见了花弛就站在他面前。 看他醒来,花弛松了口气。 “太好了。” “……怎么……回事?” “不知道。”花弛小声说,“我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爆发犹豫了一下,再过来就只剩下你们了,还有他……” 花弛看向关押着祭司的方向,仲别光跟着转头,瞳孔一缩。 许湛已经不见了,祭司还在,但是束缚他的椅子已经变成几块废铁,他蜷缩在地上,用力抠抓着自己的左手,不断发出嗬嗬的声音。 “没有死,只是差不多废了。” 花弛轻声解释, “他全身上下的灵气都被压缩封印到左手手臂上,只有一小部分还在体内流淌,维持着他的生命。” 类似于全身上下的血液都集中在一个位置,剩下其他部分都虚弱无比,被集中的那个位置也不受自己控制,也无法继续修炼。 “……许湛做的吗?”仲别光声音干涩的问。 又觉得自己在说废话,除了许湛,谁还能做到。 花弛没有反驳,因为他也不知道许湛也不能。 更不知道许湛是被徐淮打晕带走的。 而许湛再醒来,发现自己正在站在落乌山上。 飞宫的人围在一边,不敢往前。树影中藏着两个灵师,树上还有一只存在感鲜明的灰喜鹊。 而他站在更远的位置,隔岸观火般,漠然地看着坐在石头上的年轻男人和石头边的尸体。 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这是,徐淮的视角。 徐淮的记忆。 许湛已经开始他的表演。 他询问谁杀了徐淮,又叽里咕噜说了很多莫须有的东西。 徐淮听了,但没有很认真的在听,因为他即使只是站在那,周围的信息也源源不断地向他涌来。 风在吹拂,树叶在摇动,水潺潺而下,冲刷着鹅卵石。 浅淡的血腥味中,地脉也在呼啸。它感觉到了徐淮的尸体,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接近地面,而每一个位置的回响的强弱高低都不同,像是旋律复杂的乐曲。 许湛还在说话。 树影中梳着马尾辫的年轻女人听得又好奇又不安,投在木偶上的心思越来越少,而更隐蔽处那个容貌更柔美些的轻轻皱起眉,生出几分犹豫。 树上灰喜鹊不为所动,灵气铺展开,悄无声息地把所有人牢牢笼住,还有余力感知着远处的牧子衿。 而在倪晃的灵气探向地面尸体时,许湛扔下了木偶。 木偶反击殷文月和丘溪的时候,徐淮的手也动了一下,趁机弹回了倪晃的灵气。 灰喜鹊的羽毛顿时炸开了。 但徐淮没有关注倪晃,他的视线落在了许湛的右手手指上。 那里一道白痕纤毫毕现。 而许湛借着徐淮的记忆,也感知到了徐淮感知到的。 ——这里,周围,乃至更远处,一切都和许湛气息相连,又与附近的某处相接。 可徐淮心中依然没有丝毫波动,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许湛心中生出几分茫然。 徐淮不疑惑吗?不震惊吗?难道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吗? 许湛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徐淮没在这里继续停留,往之前感应到的某处走去,许湛身不由己地和他转身,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想要掌控这具身体,可是这念头刚起来,他就按捺住了。 但即使他什么都没有做,徐淮还是停了下来,因为徐淮发现越往外走,受到的阻力越大。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斟酌了一会,最终折返,正巧看见许湛和倪晃两人一起离开。 徐淮转头看了一眼之前尸体倒下的位置,就和他们走了。 到这,许湛心里的异样感已经达到了巅峰。 他知道徐淮的情绪稳定。从徐淮笔记就能看出来,很多事情在他心里都留不下什么痕迹。 可是情绪稳定不代表连看见自己死了、看见合谋谋害他的人冒充他的朋友都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徐淮真的能够冷漠到这种程度,根本不会在笔记里为灵师的自相残杀开脱,为灵师的未来忧心。 更别说还会因为许湛强词夺理的算账生气,还时不时的因为想要隐瞒许湛而心虚。 那这是……许湛心中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而随着他的心念转动,眼前的场景一个个快速流转,徐淮一直待在他身边,和他去了很多地方。 他目光停留在许湛身上的时间越来越多,从远远地站着,变成走到许湛身边。 最终,他和许湛来到那场灵师聚会。 徐淮说:“叶天川那串风铃,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明明是有用的信息,可许湛不太高兴,暗藏在镇定自若下的探究和好奇淡了几分,眼中不愉一闪而过。 也就是那时,徐淮第一次借用回溯到场景和许湛交流。 他提到了叶天川的死。 而他对面,许湛的瞳孔放大,两眼比平时睁圆了一圈,又匆匆平复。 明明只是一瞬间的失态,徐淮看得居然这么清楚! 许湛完全不介意徐淮看他骗人,拆穿他的谎言,甚至觉得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现在这种,他被一句话惊住还被捕捉到表情,对他来说才是真的黑历史。 ……黑历史回放。 许湛面无表情。而徐淮却仿佛突破了什么界限似的,在西河矿洞又一次借着回溯告诉了他瘢痕的存在。 即使这样,许湛也没有感觉到徐淮的情绪波动。 许湛已经完全明白了。但让他看见这一切的人依然静默着。 转眼间,许湛终于在徐淮的记忆里看见了那个人。 她独自来到落乌台附近。 不,她其实已经在附近徘徊很多次了,这半个月里,借着徐淮的感知,许湛时不时的就能感觉到有人在窥探。 但是那个人非常强,即使是徐淮,也不可能在现在的状态下轻易捕捉到对方的存在。 因此只有当她真正站出来,主动联系徐淮,许湛才能确定,就是院长。 深夜寂静,灵气隔绝了声音。别墅外的园林中,只有一个短发女人的身影,她身量高挑挺拔,看上去也不过四五十岁,头发却已经灰白相间。 许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直到徐淮的视线转向她手里和流天镜外形几乎一模一样的铜镜。 这是当初崔进要交给乾天长的那件仿品? 铜镜中映出星辰万象,可星辰是模糊的。院长将铜镜倾斜,里面映出除他以外的另一个模糊的身影。 “你果然还保留着意识。”院长说,“既然如此,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吧。” 徐淮隔着铜镜继续望向她,可看了许久,没有先问什么交易,也没有质问残夜为什么要害他。 徐淮说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你不应该这样利用他。” 许湛左胸处被狠狠撞了一下,让他一下子咬紧了牙。 你不该这样的。 你不能在谈判前暴露出来你居然在意我,这么在意我。 从小到大,我的心思都没有成功瞒过她,她看穿你不是更容易。你还要给她送去弱点。 果然,院长的神色平缓了一些,攥着镜子的手略微放松。 许湛就知道,她已经完全理解了,而且笃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能成功。 明明只要继续听下去就能得到结果,可这一刻许湛却像是囚笼中的困兽,意识没头苍蝇一样胡乱地冲撞,焦躁地想要知道徐淮答应了什么。 院长说: “徐淮,你看见了,许湛是你的同印者。”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只有你和他的天赋如此惊人,远超过其他灵师。” “为什么?”徐淮问。 “因为许湛是真正的巫,是我偷来的千年前巫的血脉。” 许湛脑子嗡的一声。 院长略带疲惫地说: “地脉封印将毁,这是当时的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办法。巫能够和地脉沟通,不管他是决定封印地脉还是放出地脉,只要他还不打算杀死所有灵师,事情就一定不会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所以当时的我从古籍中,找到了某位巫诞下血脉的时间……利用某个极度危险的办法,把刚出生的他偷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