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许湛反问。 有形体就不对了啊!灵识也就只是一团模糊的意识而已,没有记忆支撑,也没有肉身,哪里来的形态。 许湛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孔又菱脊背生出寒意,越发庆幸自己当机立断让许湛现在来看神碑的决定。 许湛实在太在乎徐淮,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在徐淮的问题上阻止许湛,谁知道许湛会做什么。 水从两边分开,形成一条真空的通路。孔又菱率先走了进去,许湛和徐淮并排走在后面。 偶尔鱼甩着尾巴从通道两侧和顶端有过,也有蠢的,成群结队的撞过来,又被弹了回去。 许湛对那群亮闪闪的小鱼端详片刻,没认出来,徐淮低声说, “鳑鲏。” 你怎么又认识,这里不能有个老太太告诉你了吧。 许湛侧目。 徐淮嘴角扬起一点,“我看见有人钓过。” 钓这么小的鱼,真有闲心。 徐淮脑子里一天天不知道都在记什么东西,继续往下,他又认出来了好几种鱼,一一告诉许湛。 许湛觉得它们通通都丑。 但如果不考虑前面的电灯泡的话,还真有点像是他们两个一起去逛水族馆。 电灯泡熄灭了。 噢不,是孔又菱用来照明的术法熄灭了。 “到了。” 随着他的话落下,前面幽深的黑暗忽然扭曲起来。 他一步迈入,消失在了许湛和徐淮眼前。 许湛顿了一下,握住徐淮的手,跟着走了进去。 周围的水声消失,脚下又变成了坚实的地面。 那扭曲的水幕之后,居然是一个宽阔到看不见边的巨大地厅。 地厅里有十几个灵师把守,正中心伫立着一块三米高,一米宽的漆黑石碑,石碑右上缺了一角,缺失的大小正和许湛手里那一块一模一样。 许湛站在那,看着石碑,脑子忽然嗡的一声。 他听见那神碑后面有声音传来。 那是一道森冷而飘忽的女声,声音悠悠的,幽幽的。 她哼唱着说: 我臂可折,我巢可覆。 夺我子者,天必行诛。 诅彼恶徒,暴亡绝途。 轰的一声,许湛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 他的视角突然变得十分奇怪,像是被人抱在怀中,是院长……不,是蔺之双。 蔺之双看着他,脸上浮现一个喜悦而兴奋的笑。可笑容还未完全展露,就凝固在了她的脸上。 巫骨珠串浮在许湛眼前,幽幽的白光映在蔺之双的脸上,像是一道告死的令状。 她的眼睛依然直勾勾地看着许湛,心跳却已经停止。 耳边幽幽回响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比刚才温柔了许多。 天命有定,天俾其去。 遇子如我,爱子如我, 百疾不染,千灾不入。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如果你注定要离开我。 那你会遇到如我一样爱你的人 疾病不能侵扰你,灾厄不能困住你。 恍神间,许湛想起刚才从骨珠里听见的那一段话。 “巫,以言通神,言出而神应。违巫之言,是逆神意;逆神意者,神必降之罚。” 言出而神应。 原来是这样。 原来很久之前,有人这样祝福过他,而这祝福隔着千年,依然应验到他身上。 可为什么。 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 为什么要控制着外域,用外域众多灵师的性命换取内域的安全,致使蔺之双自千年前窃来他。 神碑会给他答案吗? 漆黑的石碑上空无一物。 如果在上面写下我的名字呢? 许湛往前一步,听见孔又菱的制止,他不以为然,继续往前。 孔又菱脸色骤变, “动手!” 四面八方,无数隐蔽的角落里层层叠叠术法落下,隔开许湛和神碑。 许湛脚步顿住。 “这是警告,如果你再往前就没这么客气了。” 一只手按在许湛的脊背上,平稳坚实,如同手的主人的声音: “我可以解决。” “我也可以解决。”许湛嘴角牵扯,低声说。 “嗯。”所以谁解决都一样。 “等会告诉你怎么回事。”许湛又说。 “好。” 许湛再度往前,孔又菱面露惊怒,他再一抬手,整个大厅内布置的术法、灵师的术法,连同他自己的攻击,带着肃杀之意冲向许湛。 铺天盖地,许湛却看也没看,因为徐淮说来解决。 过去许湛从未对一个人抱有过这样明确而强烈的信任,让他在此时此刻都生不出丝毫的紧张,只专注地向自己的目标走去。 徐淮走在许湛身侧,他也没有看一向从各处袭来的术法,而是在缭乱而危险的光芒中看向了远处的孔又菱。 薄纱似的红光凭空而生,化成利刃,向孔又菱刺去,快到孔又菱刚看见一个红点,身体就猛然一轻,高高扬起,撞在石壁上。 那利刃穿胸而过,将他钉在了墙上 而其他的攻击。 徐淮没有按照自己的习惯无声无息的消解。 要给他们一点教训才行。 徐淮可以用自己的死提醒许湛观测站有危险,但不能接受观测站真的威胁到许湛。 无数的灵气分散开来,精准地捕捉到了每一缕攻击,明面的,隐蔽的,各式各样的。 然后以一种强势而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其裹挟,强行反转了回去。 轰! 许湛走到了神碑前。 神碑表面并不完全平滑,部分位置有坑坑洼洼的凹陷和少许划痕,像是曾经承接过某种伤害。 许湛的手指拂过,感觉到微弱的吸力。 只要刻上名字就可以。 冥冥之中,许湛若有所悟。他抬起手,指尖灵气溢出。 徐淮转头,看见平日里总是故作冷淡或噙着恶劣笑容的年轻男人神色沉凝,一笔一画地刻下“许湛”二字。 他轻皱起眉,但想起完整的神碑才可以沟通内域,破损后却只能和地脉产生联系捞回过去的记忆和认知,许湛写下名字也什么样不会发生,就没做阻止。 但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刹那,木偶像是被什么猛拽了一下,飘在高空中。 红光剧烈闪烁,一块漆黑的石头,硬生生从木偶的内部空间里挤出,和破损的石碑融为一体。 无形的波动瞬间爆裂开来。 边缘锋利的坚硬石碑变成了边缘模糊的流动的黑色。 徐淮脸色骤变,灵气汹涌而出,化为无数道锁链冲向许湛,要把人卷回来。 可还是晚了一步,黑色吞没了许湛。 挤压,窒息。 四面八方都是流动的水。许湛第一时间屏住了呼吸,用出一个疏水的术法。 照他的估量,这东西应正好包裹住他的全身,但术法用出的一刹他就觉得不对。 周围的灵气未免太充裕了! 比之前多百倍的灵气浓度,许湛只稍微动了动念头,水流就轰鸣着退去,动静如同海啸。 许湛不敢睁开眼。 但感知中,能装下一个公园的巨大空间,又在瞬息间被重新压缩,只留下棺材大小。 许湛睁开眼,看见一条通体银白的鱼姿态优雅地停在水中,鱼嘴一张一合,口吐人言。 “巫氏的小辈,真有胆子,闯我的寝宫,还这么大张旗鼓。” 这声音,失敬,原来是条雄鱼。 许湛视线一转,看见了遮天蔽日两层楼高的珍珠珊瑚,就确信自己绝不在沉鹤湖了。 太糟了。这是内域。 什么破碑,根本没坏,非要骗他说坏了,想干什么?骗保吗。 许湛环顾一圈,没找到徐淮的踪影,又尝试催动场景回溯,也失败了,像是从来没掌握过这一项能力似的。 更糟了。 徐淮还在那边。 许湛在神碑上写下名字的那一刻,就感觉到神碑中传来的强烈的吸力,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就被吸了进来。 他还记得,当时身后爆发了一股强大到让人震颤的灵气。 一定吓到徐淮了。 许湛从不害怕冒险,可这回他真真切切的有些后悔。 他只是觉得神碑一定和巫有关,又被那道……可能来自他母亲的声音乱了心神,才觉得写下名字,或许能得到点什么,或者知道点什么。 ……他甚至没解释一句。 鱼不语,鱼看着这个只有二十多少的巫氏小辈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忽然阴郁下去,像是失心疯。 算了。 鱼洒脱地想,巫嘛,疯的多,正常的少。 他一甩尾巴,水波荡出。珊瑚上一颗白中透着淡青的珍珠落下,弹到许湛的手里。 仿佛往血管里打了一泵薄荷,许湛被凉得一懵,大脑瞬间清醒,接着就感觉手掌和珍珠相接处,仿佛开了一条快速通道,灵气畅通无阻,洗去他身上所有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