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寂月嗅到一缕很淡的血腥味,指尖用力掐着手心,尽可能冷静地坐了下来:“是你杀的吗?白狸,那些官员,凌烬族遗民,都是你杀的吗?” 曛钰弯起眉眼,倒了杯酒递给凌寂月,低声埋怨:“你我许久未见,一来就问这个多扫兴。” 凌寂月没接酒杯,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笃定了心底的猜想:“为什么?曛钰,你当真要毁了彤曦为你而打的天下?” “你说话还是那么难听,”曛钰提起杯抵在凌寂月的唇缝,强行将酒灌进他的口中,“换做旁人,谁敢对帝君这般直言不讳,不如帝君之位让你来当,省得你再费劲谋反。” 凌寂月拂袖一推,酒杯摔碎在地,他掩着唇剧烈咳嗽,溢出的酒液洒了满颈,显得有些狼狈。 见多了凌寂月体面的样子,曛钰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没过一会儿,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凌寂月居然笑了,并非微笑,而是大笑。 曛钰从未见过他笑这么灿烂,莫名感到心虚,该不会玩脱了,把老实人逼急了吧。 “曛钰,我绝不反你,我曾说过尊你为主,奉你为王,任你驱遣,身为凌家家主,我会遵守誓言,身为当朝首辅,我亦会遵守誓言,但必要时会越权行事。” 凌寂月趁着曛钰正在发懵,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所以,我的帝君,你到底在密谋什么?” “密谋怎么当昏君暴君疯君呗,”曛钰懒得用酒杯喝,索性直接对壶吹,“在我引起众怒之后,你不负众望除掉我,推翻暴政,名垂青史。” 凌寂月顺手弹了下曛钰脑门:“别闹了。” 曛钰痛得倒吸冷气:“嘶,我没闹,彤曦平定的暴乱,本质源于仙魔矛盾激化,中间还夹着妖修,五洲各地随时可能再次引发暴乱。” 凌寂月敛眸道:“五洲偌大,仙魔妖混杂,隐患便一直存在。” 曛钰放下酒壶:“我有一个构想,可以从根上拔除隐患,将五洲分为三界,仙魔妖各自掌权。” 没等凌寂月反应,曛钰接着说:“寂月,你反我吧。” 我心已死 凌寂月想过最坏的结果,架空曛钰,垄断实权,都没有想过谋反。 “白狸有意挑起仙魔纷争,私下勾结凌烬族杀害彤曦,我所杀的官员也都与他相关,至于凌烬族遗民,我杀了大半,只留少数无辜之人。” 说罢,曛钰捏碎酒杯,碎片深深割破皮肤,没用任何术法,伤口却自动愈合:“除了为彤曦报仇,凌烬族被称作离神最近的种族,拥有异于常人的体质,对三界平衡不利,非杀不可。” 朝夕相处多年,凌寂月哪能没发现曛钰体质特殊,他微微蹙眉,抓过曛钰的手,取出素帕擦血:“你分明能亲自达成构想,何必多此一举,逼我谋反。” “这只是构想,实行还需很长的时日,我等不了那么久,”曛钰转头瞥向殿内,床幔随风飘拂,透着模糊的轮廓,“寂月,我心已死。” 凌寂月动作一滞,定睛注视着曛钰的侧脸,他那份卑劣不堪的悸动,就该永远尘封在心底。 待到曛钰回头,目光交汇的瞬间,凌寂月下定决心般开口:“我答应你。” 依照曛钰的计划,将军旧部积怨尤深,凌寂月顺利策反他们,筹谋带兵入宫弑君夺权。 原本听到弑君,凌寂月当场反悔,曛钰再三保证并非真死,而是诈死,凌寂月才愿意配合。 大军破宫的那日,是一个寻常的夜晚,都城灯火通明,宫闱战火纷飞。 曛钰坐在床边,整理着凌乱的里衣,他的肌肤像罕见的红荼蘼,浮着一层艳丽的色泽。 捋平衣褶后,曛钰撩起碎发,慢条斯理地替彤曦擦拭水渍,从锁骨到腰腹、腿·根,以及手指,湿漉而又黏腻。 “彤曦,我也爱你。” “我寻了座僻静的山,我们到那儿去,再也不分开了。” 曛钰低头亲吻着彤曦的手背,银白灵光流淌,缓缓将彤曦笼罩其中,逐渐消失不见。 寝殿外,凌寂月屏退身后的将士,独自提剑走了进去,他从未预料到终有一日会与曛钰刀剑相向。 “你来了,寂月,呃,不对,应该是······” 曛钰清了清嗓子,声音响亮道:“大胆凌寂月,你竟敢反本帝君!” 凌寂月:“······” 是不是演得太刻意了。 不过这样一闹,凌寂月心情轻松了很多,配合地继续表演:“嗯,取你狗······命。” “噗——”曛钰几乎没听过他骂人,抿了抿唇努力憋笑,“好啊,有能耐你取啊。” 凌寂月迟疑片刻,抬起手里的剑,抵上曛钰的胸膛,即使清楚这些都是做戏,仍然倍感沉重。 好在他不必真正动手,只需装模作样,等曛钰死遁便好。 一秒。 两秒。 三秒。 曛钰勾唇轻笑一声,忽然握住剑刃刺进自己的心脏,鲜血沿着剑身流满了凌寂月的双手。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凌寂月发觉不对劲,试图松开剑柄,却被曛钰攥紧手腕往前一拉,剑尖穿透血肉,从他单薄的脊背刺了出来。 “曛——” 话音未落,曛钰朝凌寂月摇头制止,银白灵力染着猩红的血,潮水般涌向了凌寂月。 曛钰身体开始虚化,随着灵力的流逝,越来越淡。 消散之前,他用口型留了句话。 “寂月,你太干净了。” ··· 帝君陵。 宋寻予恍若梦醒,猛地从玉棺坐了起来,下意识捂住心口垂眸看去。 不疼,也没有血。 这场梦过于真实,准确说并不是梦,一切都是他缺失的记忆。 他是曛钰。 死而复生的昏君、暴君、疯君。 昏和暴暂且不论,可真够疯的,这得叫殉情吧。 记忆里,曛钰保留最后一丝灵力,来到事先建成的陵墓,陪彤曦长眠于玉棺。 宋寻予拿起陨石碎片,送到嘴边吻了又吻:“小陨石精,没我灵力养着,现回原形咯。” 蓦地,红绸猎猎作响,一股再熟悉不过的灵力席卷而来,转眼周遭景色剧变。 琼花飘落,状如雪,色似月。 宋寻予坐在琼树下,凌寂月常待的那棵琼树。 完了,这是算账来了。 “寂月仙尊,”宋寻予心虚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哈。” 凌寂月倚着琼树,侧目瞥向他:“曛钰,你骗我。” 宋寻予讪讪笑道:“你发音不标准,我叫寻予,寻予的寻,寻予的予。” 凌寂月显然不吃这套,冷声说:“当初你说我的手不必沾血,你却让我的手沾满了你的血。” 宋寻予理直气壮地狡辩:“被剑捅哪有不流血的,我这不又复活了嘛。” 凌寂月接着说:“你自作主张将所有灵力渡给我,留我一人完成你提出的构想。” 宋寻予饶是脸皮再厚,听到这话也不插科打诨了,他逃避了帝君应有的责任,把一切丢给凌寂月承担。 他属实愧对凌寂月。 “如今的三界,是你心中所想的那般么?” 凌寂月的语气意外温和,没有丝毫责备的意味。 宋寻予唰地抬起头,望着凌寂月伸来的手,愣了一阵子才把手递过去:“比想象的更好。” 不似先前的一触即分,这回凌寂月穿过他的指缝,掌心相贴,用力扣紧了他的手:“你可满意?” 这三界不知比想象的好了多少倍,宋寻予自然觉得满意,但他没想到凌寂月会这么问。 凌寂月一向以苍生为重,从无私心,竟然在乎他满不满意。 而且,凌寂月待人疏离,从未像这样牵过他的手。 宋寻予正要回答,视野一转,整个人被凌寂月拉到了怀里,他没来得及反应,惊诧地睁大眼睛:“寂月······” “听我说,”凌寂月按住他的后颈,“千年以来,我抹除了三界内有关你的记载,你是一统五洲、救万民于水火的明君,你的暴行也是为三界铲除隐患,不应背负后世的骂名。” 宋寻予咬了下唇:“我没你说的那么高尚,我只是不想毁了彤曦为我而打的天下。” “君子论迹不论心,我的帝君,值得我追随,值得我效忠,值得我——” 后续的话,凌寂月没说出口,鼓足勇气抬起手,轻轻捧着宋寻予的脸,生疏地露出浅淡的笑容:“弑神凶险,你的灵力还给你,切记保全自己。” 保全自己。 不是保全三界,也不是保全苍生。 银光乍现,积攒上千年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融入宋寻予体内,凌寂月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 “够了!快停下!我的灵力没这么多,寂月,再不停下你会死,你会死的!” “这是我和神明的恩怨,你不需要为我牺牲,我也不值得你为我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