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闻问:&ldo;世子那里,是出了什么变故?&rdo; 时韫回话:&ldo;数月前,汝南城兵变,世子说,有人冒充先帝的皇子,意图窃取豫州,世子铁腕镇压了贼军,收复汝南城,世子深恨那贼人欺瞒于他,便率兵去追。&rdo; 这言下之意,宗稷去找假冒皇子的人算账,至今未归,他与穆家彻底失去了联系。 宗稷不是那种贸然出兵的人,他即便去追杀,也不会迟迟未归。宗闻心念电转,又问道:&ldo;之前,在此执掌军政的是郭总督,世子代父巡幸,他在这里查出了什么?&rdo; 时韫想了想道:&ldo;末将倒是听说……世子来到豫州后,郭总督大义灭亲,以军中贪墨为由,处死了自己的两个同胞兄弟。之后,二公子接任豫州总督之位,郭总督留在此地辅佐二公子。&rdo; 宗闻当即道:&ldo;多派些人手去传信,让世子回来,就说是我下的令。若有人能寻回世子,赏百金。&rdo; 时家兄弟奉命告退后,宗闻心中依旧难安,他当即起身,扯过披风覆在身上,他想亲自去找稷儿,迟则生变,若是再晚了几日,还不知会发生何等变故。 宗闻坐在穆怿的床畔,凝视着他的脸:&ldo;这些日子你病倒,我也没有趁机对穆家下手,当初我失踪时,你没有对陇右道和我的家族用兵,这份情,我也算是还了你。往后在战场上碰见,穆宗两家若是相争,依然是要斗得你死我活,穆怿,你保重。&rdo; 在出城之际,宗闻遇见了穆情。 都是绝顶聪明之人,许多事不必明言,甚至包括穆怿这场没来由的重病,穆情道:&ldo;我与大哥都留不住你,即便你不和我走,我心里格外痛快。&rdo; 宗闻看他一眼:&ldo;你这是准备南下了?&rdo; 穆情道:&ldo;如今,大哥顾不上我,等他回过神,他一定会杀了我,在豫州逗留了这些天,我就想最后见你一面‐‐&rdo;穆情自嘲得笑了笑,&ldo;当然,如若见不到你,我也还是会走的。&rdo; 穆家两兄弟从不是将情爱放在首位的那种人,宗闻也不是,相守时真心相对,毫无保留,真要说被抛弃后的怨恨,也不是没有,当他的旧爱穆怿提兵,率领大军压境时,是想奉皇命灭他宗家满门性命,将宗氏一族取而代之。 宗闻那时只想着能够退敌,保住自己的命,还有他家族的权柄与地位,即便是穆怿困住他的这些年,宗闻很是不柔顺,多有心思,穆怿也不是没对他动过杀心的,至此,纠缠十数年。 得知宗闻和叔父穆情出城后,二公子穆谌很是松了一口气。 他起身去了自己总督府的别院,打开了那扇被锁住的院门。 很好,屋内摆设一切如新,比起前些日子闹腾着打砸东西的宗稷,便是出手关着他的穆谌,也是被宗稷捶了好几下,穆谌身上留下不少淤青,现在的世子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被穆谌软禁月余,无人寻得到他,足以见得二公子这位新晋豫州总督的手段了,比起自己的外甥,郭总督在任时,豫州没有像现在一样,如同铁桶一般固若金汤,如今的豫州,说二公子在此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宗稷问道:&ldo;你为什么拦着我,不让我去见我舅舅?&rdo; 穆谌答道:&ldo;世子身上有伤,要好生休养,不宜随意走动。&rdo;穆谌凝视着宗稷略显苍白的脸,&ldo;世子是上章旗的旗主,武运昌隆,从无败绩,亲自率军去追杀一个假皇子,世子竟是花了好些时日,在豫州这块地方绕来绕去,还让贼人给逃脱了,这可不像世子的作风。若非我将世子拦在了边关,世子此番西行,是打算去哪里呢?&rdo; 宗稷没说话,压根就不理他,穆谌一点也不恼,他突然道:&ldo;世子,你和你舅舅真的很像,外甥像舅,无外如是,父亲他说得一点也不错。今日起,你的禁足也解了。父亲他病了,你去见一见父亲,他一定会很高兴的。&rdo; 汝南城外,穆情抽出随身的短刀,割破手指,将他的血抹在宗闻的嘴唇上,他低声道:&ldo;大哥不会放过你,我愿意把自己的血给你,让你解了同生蛊。我与他同父同母,我的血一样管用。阿巳,我先前整理书案时,发现大哥留下了一道遗训。那绢上说,他死后,平江王殉葬,整个大陈,唯有你得过平江王的官封‐‐&rdo; 宗闻眼疾手快,一把将穆情推开,箭矢堪堪擦过了穆情的脖子,却划破了宗闻的手背,二人回头望去,原本应该卧病在床的穆怿,正率领着他的亲兵,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感谢陌上花开否扔了2个地雷~ 感谢醉里挑灯犯困扔了1个地雷~ 穆情竟然把自己的血喂给了宗闻‐‐他心里恨极了这个弟弟出来添乱,想当场活剐了他,只不过因着宗闻在场,才压抑住了暴虐的心思。 在洛都时,穆怿受制于宗闻,主要还是在兵力上占据着劣势,既已离开洛都,调了穆谌过来也是为着他自身安危考虑, 宗闻问道:&ldo;你想杀了你弟弟。&rdo; 穆怿很干脆地承认了:&ldo;穆情他妄想取代我,他就该死。你伤了手,回到我的身边来。&rdo; 宗闻回道:&ldo;许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出城,是想寻找稷儿的下落,他失踪月余,你又卧病在床,你和他……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我弃了谁去。&rdo; 接下来的话宗闻没说,可穆怿对此欣喜极了,方才他得知宗闻似要出逃,他极为恼怒,立刻率部来追,满心想着宰了穆情泄愤,家有美貌的妻子,这些年来却总是被人觊觎,外头的姘头还没收拾完,家里的兄弟和儿子也是惦记着宗闻,争相想将人给偷走。 宗闻上一次求他,还要算到十几年前,他为了宗秀,求自己放过那孩子的性命,宗闻给他递台阶,让他放了穆情,为了宗闻能够如愿,倒也不是不行。 把自己心怀不轨的二弟‐‐宗闻的一个老情人送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也没什么不好的。 眼下答应了宗闻,穆怿心里想着,到时候再发兵,暗中解决了穆情,做出被盗匪截杀的样子,不叫穆情当下死在宗闻眼前,便已经是仁慈了。 &ldo;我答应你。&rdo;他当即吩咐左右,&ldo;去给我二弟准备马匹,让他出城。&rdo; 穆怿一步一步走近二人,先是对他弟弟开口:&ldo;穆情,发誓。说你此生永驻南月,不会踏入中原半步,如有违背,你死无全尸,后代不得善终。&rdo; 穆情嗫喏着嘴唇,不可置信,但当着众将的面,他兄长说话一向都一言九鼎,似有放他一条生路的意思,他便小声重复了誓言,忙不迭地离开了汝南城。 而后,他转向宗闻。 &ldo;方才穆情所说,遗命之事,不过是我的妄念。那时你执掌阏逢旗,就算我被穆言算计,死在这里,你也不会被任何人摆布。&rdo; 不料,穆怿下一句话便是:&ldo;沿途关隘繁多,若无令牌在身,很难出关,我会让秦无恙护送你回陇右道。&rdo; 宗闻问他:&ldo;这些日子,为何稷儿音讯全无?他如今人在何处?&rdo; 穆怿答道:&ldo;他是穆家的世子,他很安全,你何必明知故问呢。你们两个,一个是我的爱妻,一个是我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总得有一个留在我的身边。&rdo; 他看着宗闻沉默了许久,终是对他说:&ldo;虎毒不食子,你连自己的兄弟都能放过,又怎么会为难自己的儿子。你需要一位上章旗的旗主,助你对阵河东瞿家。待稷儿二十岁时,我会亲自操持他的生辰宴。&rdo; 宗闻的脾性,穆怿是很清楚的,他这番话与一句承诺没有任何分别,时人重诺,加之宗闻拥兵甚众,当即乱战起来也免不得一番厮杀,他便点头应允了:&ldo;我会照顾好稷儿的。&rdo;他活像个妻子外出,在家看顾儿子的好丈夫。 他宽恕了情敌,没让他当场横死,为妻子送行,还压住了很想囚禁妻子的念头,穆怿觉得自己很是可圈可点。妻子才刚回了娘家,他就想得不行,决定去看望一下肖似妻子的爱子,也算是一种睹子思人了。 陇西军有序地退出汝南城,宗闻在出城后,当即夹紧马腹,与亲兵疾行往西,倏地,一人一骑从远处赶来,很快就汇入骑兵的先锋序列,那人的斗篷之下,露出了一双肖似宗闻的眼睛。 宗闻率军离开的旗。 对外,穆家称世子重病,闭门养伤。半年后,五公子被废世子位。 紫宸宫的玉阶似是一眼望不到头,穆谌一瘸一拐地跟着他父王拾级而上,如今,时光流逝不过数载,却已物是人非。 宗闻率军撤出豫州后,穆怿依循瞿应所说,将少帝与长沙国王孙送至洛都,并将穆家中枢迁往雍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