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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荒

霎时山间旧事，少时光景，如走马观花，在二人眼前流过。

青梅竹马，二十余年光景至今，也无太大波澜，不过是那细水长流的陪伴。本是天成的佳缘，偏生因着形貌上那过分的不相配，处处受到置喙。

恍惚之间，又似回到去年七星大典前夕，楚青冥唤了应不染议事，命他乔装下山，前去洛阳打探消息。

他听完吩咐，一脸心事重重，缓步退出门厅，忽而听见风中传了一阵铃铛声响，回头一看，正是秦雪柔站在树后，笑着冲他招手，腕上铃铛轻响，分外悦耳。

见此情形，应不染唇角不自觉浮起了笑，当下迈开大步，朝她走了过去，目光仍未离开她手腕上的铃铛。

“是你上次送我的，”秦雪柔晃了晃戴着铃铛手串的左腕，笑吟吟道，“只是稍大了一点，所以改了改才戴上，好不好看？”

应不染认真点头，当即拉过她的手。

那晚秋风吹拂，摇落一树红枫，宛若一场盛大的雨。

“我本想向师尊说明，只是事情来的突然，这一趟我不得不去。”应不染温声说道，“北斗之事，牵涉甚多，我也不知能否平安回来，所以……只好请你等我。”

“就你一人去吗？那岂不是很危险？”秦雪柔缓步站定，回身与他相视，认真问道，“不然的话，我找我爹说项。到时下山，一起去帮你？”

“不可。”他断然摇头，“此番前去我不会挑明身份，更不会让人知道我是山海派的弟子，所以添了人手，反倒更难隐瞒身份，易给师门带来麻烦。”

“可是……”

“你放心。”他下意识抬手，刚想摸摸她的脸，却又觉得，似乎于理不合，片刻踌躇，那手终究只是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凝望她的眼神，也越发柔和，“只要平安达成此事，我定尽快回来，绝不叫你失望。”

秋夜山风骤乱，片片红枫急舞，转瞬吹去经年光景。

汝州城中寂夜，月华漏出云隙，伴着细碎的叮铃声，如水面粼波，细细撒上秦雪柔掌中那串铃铛手环。

“从前一直以为，所谓成见，并非不能改变，只要时日够长，沧海也能变成桑田。却没想到最大的阻碍不是旁人，而是我自己。”

秦雪柔刚刚说完，便听得连绵屋脊外那渐近的搜寻声，不得不扶着应不染起身，又往巷道深处退了些许。

“我总记得母亲还在的时候，很少听见有人议论我的模样，我也不甚在意，”她继续说道，“可到后来，成日面对父亲的唉声叹气，甚至于贺斐之那般，根本上不了台面的货色，也成了在他眼中我唯一当有的选择。你所有的好，似乎都成了我不该触及的禁忌，直到湘儿的事情发生。”

“可你知道我不会……”应不染眉心一紧。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秦雪柔不觉阖目，深深吸了口气，“你待我的好从未变过，哪怕碍于父亲的阻拦，始终未说出口，我也相信你绝不会轻易移情，可是……”

月仍绕在云间，丝缕淡雾盘绕，牵缠不断。秦雪柔听着暗夜里，渐渐将这四周全都包围的嘈杂声，倏然攥紧五指，铃铛手环细碎的声响，也都闷在了她宽大的掌中。

“直到此番下山之前，父亲依旧记挂我的事，仍旧老生常谈，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句话，也是那个时候，我越发觉得倦了……”

“雪柔？”

“你以为我，当真被他说服了吗？”秦雪柔说着望来，眼中反而流露释然，“我从未信过他的话，只是在他眼里，突然看明白了一件事。若我这一生，仍旧困于世俗，执迷情爱，只等着被一个又一个的男子认可或是否定，终究囿于他人之口，所有价值，全不由我自己而定。那样的未来，太无趣，太可笑，不论结果好坏，对我而言都是枷锁。”

“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不想困于牢笼，尽由他人评判对错。哪怕你真的很好，也是真心待我，可比起这些，比起我自己，好像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她说这话时，目光仍注视着他，满是遗憾的眼底，隐约泛着莹莹的光，“所以，只好对不住你的坚持，你所有的情意——不是你辜负我，而是我要辜负你了。”

应不染听了这话，瞳底光点随之一震，霎时之间，诧异、惊慌，难以置信，种种可能与不可能的情绪，全数流露。

显然这一刻所听到的话，与他曾经所想，所以为的一切，都差了太远片刻恍惚回神，微微沉了眸光，黯然失色，话音也低沉得不像话：“我明白了。”

话音刚落，一记烟信刺破长空，在二人头顶炸响，旋即一个尖利的声音嚷开，仿佛就在二人耳边：“找到了！在这！”

二人相视一眼，相互搀扶起身，在那无数黑影跃下墙头之前，手中佩剑已然横在身前。

纷纷黑影围近，跑在最前头的小个子，似乎便是施放烟信那人，五指一搓鼻子，狞笑凑了上来，恶狠狠说道：“好小子，还挺能逃啊，看你们这回能跑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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