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赤犬面不改色。
他把鱼片在蘸水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这调料不错。够辣,够香,黄猿你的品味还行。”
黄猿正低头喝水,差点被这句惊得呛出来。他抬头,正好对上赤犬那张严肃而笃定的脸。
行,果然是个怪物,黄猿在心里给赤犬鼓了个掌。
“牛奶沙冰。”黄猿笑着,把一碗浇了果酱的牛奶沙冰推到鬼蜘蛛面前,“解辣。”
鬼蜘蛛二话不说,端起来就往嘴里倒。一口奶香入喉,像久旱逢甘霖。旁边几个快被辣晕的人见状,纷纷朝沙冰扑过去。一时间,满院子都是“嘶哈”声和勺子碰碗的轻响。
莉娅吃着碗里的东西,满脸不解。
她蘸的是自己那碗料,味道咸香微甜一点点胡椒的辣味,很适口。她看众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又看赤犬那碗料,心里纳闷。她夹起一片涮好的鱼肉,往黄猿的蘸水碗里蘸了蘸,放进嘴里。
“挺好吃的啊。”
鹤中将终于忍不住了,笑了。她慢条斯理地夹着菜,眼神意有所指从黄猿脸上扫过去。
黄猿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假装看海。莉娅没发现不对,她嚼着那片鱼肉,又去看库赞。
库赞正把一片蘸过调料的鱼肉往他那碗冰水里来回涮,像要把什么洗掉。她倒没多想,手比脑子快,筷子已经伸了过去,在库赞碗里极轻地蘸了一下。
她只是下意识的。在场所有人,她认识最久的就是库赞。黄猿是她丈夫,鼯鼠和现在的她不熟,和从前的她也只是一般的朋友关系。只有库赞,是星野唯记忆里最陌生的“熟人”,和他分享一碟小料,在星野唯时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她忘了,这具身体叫拉弥亚。她没发现,这个动作放在眼下,会激起多大的浪。
院子里静了一瞬。
黄猿的筷子停了半拍。他侧过头,像没看见,继续给莉娅夹菜。可他捏着筷子的手,指节白得发亮。他能够无视,他可以装成刚才只是小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像被人塞进一块滚烫的铁。
他怕库赞多想,可他更清楚,库赞一定已经多想了。他抬眼,果然看见库赞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显眼,可那点笑意是真的,是从眼底漫上来的。
“这味道真是辣呀。”莉娅只是嚼了两口,一股刺激的味道上涌,但更加令人窒息的是,她终于发现全场安静下来,发现自己的失误。
她不应该把拿着自己筷子直接沾向对面的库赞的小料碟。不该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做出行动。她现在是拉弥亚是黄猿的妻子。
于是她装作忽然像被呛到了似的,用手扇了扇风,“看来我刚刚不小心加错调料了。”
她把黄猿的差错给包揽了过来。
“我再给大家重新调一份啊。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她站起来,朝调料台走去。她的语气轻快,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可她走后,桌边众人的表情更精彩了。卡普从锅里捞出一块带骨鱼肉,吹了吹,直接塞进嘴里,又喝了口汤。
“不加调料也挺好吃。”卡普说,他指了指那锅翻滚的汤底,“这汤真不错。”
战国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鹤中将的笑意更深了,她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
鼯鼠一脸认命的死鱼相。他就说不来吃饭,结果报应来了。这下好了,他已经被刚才那口辣酱辣得舌头发麻,现在又得假装没看见那出好戏。他想回家,想回军舰,想去任何没有火锅和同僚的地方。
黄猿放下筷子,起身朝莉娅走了过去。他站在她身后,从她手里接过新的调料碗。他的声音不大,只有她能听见。
“不用急,你坐着,老夫来弄。”
莉娅抬头,朝他笑了笑。
库赞还坐在那里,低头看着碗里,那碗辣极的蘸水已经被他吃了大半。他像完全感觉不到辣一样,一口一口,吃得极慢,极认真,像在吃某种证明。
夜色越来越深。院里的灯全亮了,暖黄的光落下来,把一桌子人照得明暗不一。海风穿过院墙,把火锅的热汽吹得四散。黄猿站在调料台边,重新一碗碗调着料。他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正好遮住了莉娅。
她忽然小声叫:“萨利诺。”
“嗯。”
“我总觉得,今晚大家怪怪的。”
黄猿笑了笑。他用新料点了点她的鼻尖:“你看错了,都吃得高兴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