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段时间,伦巴纳中人人都说,默里家的二小姐有着聪慧的头脑——她协助王室抓捕了恶魔会成员,取回了红屋设计图纸,取得了莫大的荣耀,社交场中再美丽的贵妇人,也不及她光芒万丈。
休的目光也下意识的追随着她。他关注她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他们在之前就认识,阿黛尔是虔诚的光明神信徒,她时常会因为一些宗教上的问题而前来神塔拜访,年龄相仿的他们偶尔会闲聊几句;其二是因为他对阿黛尔存有愧疚之心,她设下陷阱诱捕谢利的那一次,他没能保护好她,以至于她被谢利抢走,虽然后来阿黛尔平安的回来了,可休的心里依旧感到不舒服,就像是扎进了一根小小的刺。
这细微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关注阿黛尔,并且这份关注随着时间的积累变成了一种习惯。他说不上来阿黛尔特别在哪里,可是在他心中,她又的的确确是独一无二。
阿黛尔参加了神侍的考试,意图做一名神官。这个消息让他感到惊喜。他很少会因什么而感到高兴,可那天在待选神侍队伍中看见阿黛尔时,他还是忍不住悄悄弯起了唇角。他们的眼神碰上,在短时间内无声的交换了彼此的心情。
阿黛尔后来果然成为了他的神侍,休为此而感到喜悦,这份喜悦就像是贪玩的孩子终于遇上了最要好的玩伴。
但神塔毕竟是神塔,不是孩童的乐园。休和阿黛尔只能保持界线,小心翼翼的打交道。圣子的生活是枯燥无聊的,神侍的生活更是枯燥无聊加辛苦。休是个敏锐的人,很快就意识到了阿黛尔其实并不适合眼下的这份工作,她会在众人祷告的时候偷偷将祷词改成歌谣,可神塔是本不该有歌声的地方,一切世俗的欢愉在这里都被禁止,神塔上的每个人,都该冷漠如石像。
他问阿黛尔为何要成为神侍,神塔清苦的日子并不适合她这样的贵族小姐。
而阿黛尔告诉她,她做神侍是为了逃避她不想要的生活。
为什么要逃避?这是休最感到不解的地方。在他看来,人的一切命运由神注定,神让他成为圣子,于是他顺从的低下头,接受这一安排。
“我不想结婚,哪怕向我求婚的人是王子。在我看来,在茶会和舞会中蹉跎的一生是可悲的一生。然而遗憾的是,现在的我并不知道我该走怎样一条路,于是我来到了神塔,寻求暂时的安宁。神会允许我将这里视作逃难之所的,对吗?”她看向他,眼中盛满了期许与笃定。
她了解他,而他也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点头,“神会允许。”他会允许。
在他们共处的那段时间里,感情不受控制的滋长,就好像在潮湿的地底,有植物的枝芽冲破了石块,从裂缝中冒出。休不知道要如何去爱一个人,他只知道他想要这个叫阿黛尔的姑娘留在她身边。有她在,神塔的氛围都不似从前那样沉闷。
不过他的愿望也就仅此而已了,他没有想过别的。
直到有那么一天,他奉命去追杀一伙异端——说是异端,可那不过是一对年轻的夫妇以及他们的孩子。圣庭下达的判决书中声称他们犯下了渎神的重罪,理应被处死。
阿黛尔跟在休的身边,陪着他一起跨越山岭与沼泽,追踪那对夫妇的踪迹。可在旅途之中,休却明显的感觉到,阿黛尔产生了不忍。
“为什么要同情他们?他们是罪恶的、不可被原谅的。”
“他们的罪行是由谁认定的呢?他们的判决是谁下达的呢?”
“是圣庭。”
“是谁赋予了圣庭任意裁决他人命运的权力?又有谁能证明圣庭绝对公正?”阿黛尔一连串的追问让休哑口无言。熟读圣庭典籍的他能够用一大段华丽且冠冕堂皇的话来回答阿黛尔的提问,比如说圣庭的一切权力都是由神赋予,比如说圣庭必然公正,因为圣庭是连接人与神的机构。
可这些空洞的话语堵在喉间,他面对着阿黛尔的眼睛,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
他只能告诉阿黛尔:“杀死那对夫妇是圣庭的命令,你我都必需要服从圣庭的命令。圣庭就好比是这片陆地上的云层,一切的生灵,都笼罩在云翳之下。”
他们最终追上并杀死了那对夫妻。那是极其惨烈的一场战斗,那对夫妻中的丈夫本可以独自逃走,然而他却最终选择了留下与妻子一起死去。休不能理解这人的行为,他看着相拥倒下的尸体,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之中。
“他们为什么宁愿一起死都不愿意分开?”
“因为他们彼此相爱。”阿黛尔回答。
那,什么是爱情呢?休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他身边没有相爱的人,他也从未被人爱过。
阿黛尔紧跟着做了一件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情,她放走了那对夫妇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