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代设立的咒禁科与医科、针科是一样的,只不过专掌咒禁之法,一惯用来安神、驱邪,在前代官律中亦是合理的存在。但自古皇权相争,权力一旦到了手中,大家便都想争当皇帝,心性变得歪斜冲动,自然容易利用咒禁来加害人,这是其一。”
“其二,正所谓宫闱秘事不是那等流传千古的佳话,所以你们不知道。在前代宫廷里,曾出过内官与嫔妃咒君之事,此乃政治暗杀,若你们是皇帝,性命不知何时就丧于贼人之手,还会容忍宫里存在这种‘旁门左道’吗?”
商叙忆起幼时在宫中偷看的私密记载,又绘声绘色地将那嫔妃如何暗害前代君王的细节说与众人听。
蒋适听了,不由得咋舌,“我发现你很有去茶寮说书的潜质。”
纪知宜想起自己识得的那位玄机大师,便问,“玄机是祝由师,与咒禁当属一类,圣人怎么会允许祝由师留在宫里?”
商叙躬腰趴在桌案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语气愈发轻软,“没了咒禁科,若遇上一些医科诊断不了的病症,宫廷还是需要这类人的呀。妃嫔梦魇、小儿惊悸等病就需要祝由师来诊治,祝由师在我朝不是什么通神的天师,只是被划分进医科的特殊官员罢了娘子,你听懂了没呀?”
喻子衿浑身鸡皮疙瘩直竖,“你说话能不能别吊着嗓子,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娘了吧唧的。”
“胡说!”商叙霎时直起身子,嗓音须臾恢复正常,见众人都以一种一言难尽的神情对着他,他也不嫌臊,大声地道:“你们现在个个孤家寡人,不明白,将来就懂了!”
阿娘教他的总没错,对待油盐不进的女郎,一要缠,二要示弱,三要温柔相待。
他都把语气放得那般柔和了,小娘子定能多看他两眼吧?
怎料纪知宜眼皮都没抬,只盯着手中的符篆瞧。
商叙眼都瞪直了,丝丝哀怨显露在目中。
蒋适放声大笑,“最该明白的那个人都不明白,我们这种孤家寡人就更不会懂了!”
事先服过晕船药,他们这回并不觉得有多难受,商叙一拳捶向蒋适,“做你的面具去!”
梦溪抖着肩头憋笑,心中对世子这死缠烂打的行径格外不屑,可谁叫他是世子的人呢?自然要站在世子这头。
于是他上前拉一拉蒋适,“就是就是,快些动手吧,做一张面具要些时辰,咱们这么多人呢,等到了虔州,咱们要改头换面,可就全靠郎君的本事了!”
河面上的水雾弥漫,偶尔有鱼“扑棱”一下跃出来,又“咚咚”落回去,大家无所顾忌地调侃着,舍弃了从前的身份与地位,满舱尽是热忱与勇敢。
于是这艘载着众人勇气的船只一路西上,淌过了富春江,待数日后便入了信州。
弃船换马后,顺着豫章水往南边走,踏碎了数轮日月,越发觉得山高雾浓,人烟也不再稠密,等真正到了虔州地界,便发现连官道都变得窄而细,四周全是林子,不复别州宽阔。
纪知宜凭着前世的记忆,搜寻到文韶心自虔州大庾县来,赶巧古籍白纸黑字记载着,那传说中的寨子也藏在大庾县后头的山脉,众人稍作整顿,眼见日头还早,干脆直奔大庾县而去。
酉末时分,日头还依稀可见,一队江湖客牵着驴,各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袄,慢悠悠地进了大庾县城内。
这县城萧条冷落,稀稀拉拉的几条街交错着,铺子半阖着门,不大能看见年轻人,多是些老弱妇孺在街上。
见了这队生人,大庾县的百姓纳罕地打量,仿佛在惊奇地想着,大庾县地僻人稀,怎么还会有人主动踏进来?
走到长街尽头一间客舍,为首的麻子脸自囊袋里掏出钱币,笑吟吟道:“住店。”
店翁四十来岁,正倚在柜案后打盹,见有客来,便不缓不急地起身,把油灯挑了挑,“要几间?”
扮作麻子脸的蒋适回眸瞧了瞧,生了痤疮的高个子婢女自是不肯离开扮作女侠的主子,心中一计较,便叫茴鸢同喻子衿一间,元林与梦溪和他住,求真大师是长辈,自当单独住一间。
于是蒋适道:“四间。”
店翁点点头应下,很快取了四匹钥匙递过来。
如今改头换面,众人已经再瞧不出从前的影子,将驴交给店里的伙计后,各自转进客房搁置行囊,便又齐聚在大堂的四方桌前。
一日下来很有些饥肠辘辘,管店翁要过暮食,大家安静地吃着,客舍里的伙计似对他们感到好奇,便壮着胆子上前搭腔,“大侠们,这是来大庾作甚呐?”
蒋适吊儿郎当曲起一膝,脚后跟踩在长条凳上,漫不经心地拿箸儿捡了粒黄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响,“江湖人士游走四方,天下为家,不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