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顿消,凝湘懂了。
先头入府,她也好奇,为何已过而立之年的沈行长入夜竟连通房也无?
原都是为了银行,需立身谨正。
凝湘笑了,说:&ldo;好!十九叔,我陪您去。&rdo;
腊月初一,华业银行三楼,行长办公室。
随江将一只牛皮纸袋与几桶胶卷一起摆上了沈司旸的办公桌。
随江说:&ldo;大哥,所有底刊、相片已经全部截下,报馆电台也一并打点妥当。&rdo;
&ldo;照您的意思,风声皆不会往外走漏半点。&rdo;
沈司旸说:&ldo;做得很好。&rdo;
手指摁在牛皮纸袋的暗扣上,他说:&ldo;想与我隔空斗法,也不掂量看看自己手上是否有那个本钱?&rdo;
言罢,他将胶卷从暗桶中抽出,划亮洋火,底片化灰。
八字火旺的人,白日碰了火,到下午竟无端端发起高烧来。
随江架着烧得昏沉的沈司旸回了书房,而后,法国医生上门。
法国医生说沈行长是急性细菌感染,打完退烧针后又让输液。
输液瓶挂在酸枝木衣架的最高处,沈司旸歪在罗汉榻上,嘴里呢喃了两声冷。
凝湘着急,便入了书房照顾。
她懂法文,医生用法文叮嘱了凝湘几句之后便出了府。
书房里,凝湘抱来一床厚被子盖在沈司旸身上,又抬起他的头往下垫了枕头。
见沈司旸睡去,凝湘便拿着本书边看,边坐在罗汉榻边守着他。
输液时间久,不知不觉,她竟然歪在榻上缓缓睡了过去。
烧退的时候,沈司旸醒了。
睁眼,罗汉榻上,他睡在这头,炕几那头睡着凝湘。
沈司旸抬头望,点滴瓶子空了。
他遂拔了输液管,趿鞋,下榻,走到凝湘身边,打算将人抱起。
凝湘被惊醒,睁了眼睛问:&ldo;十九叔,你醒了?&rdo;
又上手,往沈司旸的额上贴了贴:&ldo;还好,烧退了。&rdo;
沈司旸面带病色,声音稍稍添上几分哑,说:&ldo;烧退了,便也醒了。&rdo;
&ldo;榻上硬,来,十九叔抱你去床上睡。&rdo;
沈司旸将凝湘抱了起来,说:&ldo;外边才下过雪,冷,要送你去西厢怕是又要吃冷风。&rdo;
&ldo;你同我都经不得冻。&rdo;
他抱着她朝书房里间走。
书房后面拿碧纱橱隔开的里间便是他的卧房。
沈司旸的卧房不大,但干净雅致,靠墙摆着一排衣柜,床是西洋黄铜架子床,床头摆着几本莎士比亚外加一本冯梦龙。
只卧房太小,沉积下的香气比外间要浓郁些,闻闻,竟又是她调的荀令香。
沈司旸将凝湘抱着放到了床上,再为她盖好棉被。
凝湘问:&ldo;十九叔,我睡床了,您睡哪儿?&rdo;
沈司旸安慰道:&ldo;你安心睡便是,我睡外边罗汉榻。&rdo;
&ldo;十九叔是男人,外间凑合一晚,无妨。&rdo;
&ldo;倒是你,夜深了,须早些歇息才好。&rdo;
卧房的门,从外边关上。
凝湘辗转反侧,却难合上眼。
晚间还答应法国医生,要守着十九叔为他拔针的。
可是,居然睡着了。
今日是腊月初一,还可以与十九叔相处五日。
已经同云公子定好南下之期,腊月初七动身,去上海。
云公子说,在上海辣斐德路的成裕里为她赁了一套公寓,二楼,小居。
可惜,初七走,初八雍和宫里的腊八粥怕是喝不到了。
少时父亲同她讲过,雍和宫的腊八粥最是吉祥如意,若遇公事需北上,父亲则中意腊月出行,如此,为的是不辜负这碗粥。
而她自己,也不知何时会再入北平?再北上会不会拖家带口?
其实,两人也为南下之期争执过,是她坚持要走,云公子犹犹豫豫这才定下了腊八节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