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下方是露天挖出的七八个白玉池子。
地底引上来的活水蒸腾起大片白雾,池子边缘摆着精致的木托盘,上面放着切好的西瓜和温好的花雕酒。
水面上隐约传来富商们舒坦的哼哼声。
按照常理,看着这日进斗金的场面,做东家的早就该乐得找不着北。
但沈听水那张脸却绷得很紧。
厚重的棉门帘被人掀开,夹着外头夹竹桃上的雪粒子扫了进来。
谢三爷裹着一件上好的黑狐皮大氅走入暖阁。他把手里提着的一个雕花食盒放在桌上,自顾自拉开红木椅子坐下。
&ldo;村口那条路都快被府城来的马车堵死了!你这游乐场和温泉山庄,开业前三天还冷冷清清,现在年关将近,直接把半个承郡的富商都招惹过来了。&rdo;
沈听水把算盘往桌上一推。
&ldo;赚再多钱有什么用。&rdo;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边角都快揉烂的信纸,拍在桌面上。
&ldo;您看看这南麓书院是个什么规矩。&rdo;
谢三爷拿过信纸抖开,快速扫了两眼。
&ldo;良弼不回来过年了?&rdo;
沈听水烦躁地拉开衣领,往火盆里添了两块木炭。
&ldo;过年就放三天假。从府城到咱们这儿,快马加鞭也得两天,来回就得四天。这小崽子在信里说,先生抓得严,来年书院里还好大考,他干脆留在府城过年了。&rdo;
这南麓书院的作息放在后世,妥妥得被家长举报到教育局关门。哪有大过年把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关在书院里死磕四书五经的道理。
谢三爷从食盒里端出一盘刚切好的卤牛肉。
&ldo;良弼那是争气。南麓书院里教的都是未来的官老爷,能跟镇上的私塾相提并论?你这做哥哥的也别太矫情。&rdo;
沈听水拿竹签扎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ldo;我也知道他出息,就是这大过年的,家里少个人,总觉得空荡荡的。&rdo;
谢三爷用筷子指了指窗外那些挂着府城牌子的马车。
&ldo;你少在这伤春悲秋。我刚才在村口打听过了,好几家都是从府城专程跑过来的。你这手伸得够长,生意都做到知府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了。&rdo;
沈听水端起茶壶,给谢三爷倒了一杯热茶。
&ldo;这可不全是我的功劳,良良在府城可是帮了我大忙。&rdo;
府城,南麓书院外的商街。
冷风夹杂着雪粒,直往路人的脖颈里钻。街角一家挂着&ldo;迁山游&rdo;牌匾的铺子前,三个穿着短打的伙计正卖力地吆喝着。
&ldo;各位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十人成团,包吃包住包接送。&rdo;
&ldo;去哪儿?当然是迁山村温泉山庄。泡一泡,延年益寿,泡两泡,风湿全消。&rdo;
伙计手里捏着一沓印着图画的粗糙宣纸,专挑那些穿绸裹缎的老爷们怀里塞。
铺子后院,两张书桌拼凑在一起。
郑大山咬着毛笔杆,右手手腕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悬在半空。旁边的李向文满脸生无可恋,脸颊上还蹭着一大块黑墨。
郑大山把笔一扔,甩着酸痛的胳膊。
&ldo;良弼,我这手真要断了。咱们五天就休息这么一天,全耗在你这画传单上了。&rdo;
良弼正坐在柜台后面拨弄着账本,连头都没抬。
&ldo;一张三文钱,你今天画了五十张,那就是一百五十文。大山哥,这钱不烫手吧?&rdo;
郑大山揉着手腕,一脸悲愤。
&ldo;钱是不烫手,但你这要求太苛刻了。又要画那什么旋转木马,又要画温泉池子,还得配上你编的那些打油诗。&rdo;
良弼把毛笔在砚台边缘刮去多余的墨汁。
&ldo;这叫磨练心性。你看看你这几天的笔力是不是见长了?以后去考科举,那卷面分肯定比别人高出一大截。&rdo;
这套说辞骗骗三岁小孩还行。李向文在一旁连连叹气。
&ldo;我算是看透了。你这黑心东家,连同窗的羊毛都薅。&rdo;
良弼从柜台底下摸出两包热腾腾的桂花糕,放到两人的桌上。
&ldo;行了,先垫垫肚子。等会儿忙完,请你们去醉仙楼吃顿好的。&rdo;
棉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带进一股寒气。
齐明远裹着一件藏青色的厚重披风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齐明远解下披风抖了抖雪。
&ldo;良弼,你要的贵客我给你拉来了。&rdo;
良弼立刻从高脚凳上跳下来,绕过柜台迎了上去。那热情的态度看得郑大山直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