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听水兄弟不瞒你说,我们在漠城待不下去了。这次南下,把全部身家都换成了这些牲口和香料。二十六袋上好的西域胡椒、孜然,还有两袋肉豆蔻。加上这三头奶牛,五匹小马驹,十几只奶羊。&rdo;
王成霖咬了咬后槽牙,眼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ldo;我们兄弟几个没别的本事,就有一把子力气。这些货和牲口,全给您留下。只求听水兄弟赏口饭吃,给何爷爷找个大夫看看病,以后我们兄弟这条命,就是您的了。&rdo;
沈听水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别这么严肃。
这汉子身上的短打烂成了条状,隐约能看见结痂的鞭伤。包忠那个半大小子,死死抱着一个干瘪的粮袋,饿得眼冒绿光。
他们像是在怕什么,一种被死神追在屁股后面的恐惧,深深扎在这群人的骨髓里。
沈听水皱起眉头。
漠城在西北边陲,是互市的重镇。
只要胆子大,在那边倒腾香料比抢钱还快。
王成霖这帮人好不容易在那边站稳脚跟,有了营生,除非是天塌下来,否则谁会放着大好的银子不赚,跑来南方寄人篱下?
&ldo;孔三。&rdo;
既然王成霖他们不说,沈听水暂时也没有追根究底。
&ldo;带何老爷子去镇上回春堂,请陈大夫开最好的药。&rdo;
王成霖眼眶一红,拉着兄弟几个就要往下跪。
&ldo;听水兄弟,你的大恩我们以后当牛做马报答!&rdo;
&ldo;成霖哥别这样,以前在漠城你们也帮过我们,既然是兄弟,以后就不用这么客气。&rdo;
沈听水一把托住王成霖的胳膊,手上的力道极大,硬生生把这铁塔般的汉子架了起来。
&ldo;谢三爷应该跟你们说了我干的营生,我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们来正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rdo;
沈听水看着王成霖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ldo;现在给何爷爷治病最重要,其他的先不急,我院子里有马车,你们跟着孔三先去镇上医馆。&rdo;
王成霖几兄弟对沈听水谢了又谢才跟着孔三走。
&ldo;漠城的香料生意正是油水最肥的时候。他们连家底都掏空了,一路风餐露宿逃到这儿。漠城怕是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会不会波及到咱们这边。&rdo;沈听水送走他们,重新坐下,与谢三爷道。
谢三爷收起手中的扇子,严肃起来:&ldo;你是说边境乱了?&rdo;&ldo;我只是猜测。&rdo;谢三爷脸上的肌肉抽动一下,他转头看了看外面熙熙攘攘的客商:&ldo;等那几个小子回来一定要问清楚。当时我看到他们那么落魄,以为是行商不顺利,没往坏的地方想。不行,我现在就派人去漠城那边看看。&rdo;谢三爷说干就干,起身推门出去。沈听水眉头皱起,转身往楼上走去:&ldo;孔三,盘点一下咱们现在手头上还有多少流动的现银。&rdo;&ldo;是!主子。&rdo;二楼的私密账房里,门窗紧闭。沈听水拉开红木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王成霖几兄弟没坐,直挺挺的站在书案前,脸上的表情很严肃。&ldo;怎么样?何爷爷的病能治好吗?你们别这么紧张,我只是问你们一些事情。&rdo;沈听水没有勉强他们,只安抚了两句。王成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ldo;谢谢你,何爷爷只要按时吃药身体没有大碍。&rdo;&ldo;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是不是猜到了?听水兄弟,要打仗了。边境这几年都不太平,半个月前,漠城外的互市突然被封了。北边的蛮子把战马全撤了回去,市面上连一块马蹄铁都买不到。我们在边境混饭吃,最懂这些蛮子的路数。他们一旦不换铁器和粮食,那就是要直接动手抢了!漠城比邻的羟阑国前段时间突然发难,屠了漠城那边的好几个村子。但是上头不让透露消息,漠城现在只进不出,我们还是掏空家底买通守卫才逃出来的。&rdo;
这些话说出来,屋里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沈听水狠狠皱起眉头,沉默一瞬:&ldo;除了你们,还有其他从漠城出来的人吗?&rdo;&ldo;不清楚,应该是有的,我们能用钱出城,其他人也可以。&rdo;王成森点点头。见问不出什么了,沈听水便让孔三把他们带下去:&ldo;行了,你们长途跋涉这些天肯定没休息好,你们跟孔三下去,他给你们安排住处,吃完饭好好休息一下,后面的事情明天再说。&rdo;门开又关上。沈听水重新坐回书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略一思索才下笔。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这场仗肯定会打起来。如果蛮子真的打过来,肯定太平不了,首当其冲的就是粮价。府城那边肯定也会有影响,得提前提醒一下良弼。没过几天谢三爷又来了迁山村,他没有找沈听水,而是直奔村长家。他把查到的边境情况跟村长说了,让他通知村民明年不种麦子了,先紧着他们的口粮种,以备不时之需。&ldo;若是村民问起来,别告诉他们要打仗的事,就说我暂时不收了。&rdo;谢三爷跟村长交代完便匆匆走了,他还要与沈听水商量接下来的应对之法。谢三爷到的时候沈听水正趴在书案上写什么,看到他过来,放下手中的笔。
&ldo;听水,我的人回来了,确实如你猜想的一般,边境那边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了。我这几天去找了知府一趟,他隐晦的告诉我朝廷已经派兵了,必定开战。&rdo;谢三爷坐下,顾不上喝水,压低声音道。沈听水点点头,沉吟片刻问道:&ldo;谢三爷,你手底下在府城不是有倒腾粮食的铺子吗?还有多少存货?&rdo;谢三爷扇扇子的手一顿,狐疑的看着沈听水。&ldo;问这个干嘛?现在是夏收前最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正高。我铺子里那点陈粮根本不够酒厂的消耗,我还等着村里的这批粮食呢。怎么,你想做粮食买卖?&rdo;沈听水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ldo;打仗最先受影响的就是粮价,从今天起,趁着粮价还没涨起来,咱们得把能调动的所有现银,全换成粮食、盐巴和布匹,以备不时之需。&rdo;谢三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商人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极度危险的血腥味。&ldo;我也有这个打算,听到消息我就安排虎子和大牛去办这件事了。&rdo;&ldo;别可着一个地方死命收,多跑几个县分批弄,免得惹人眼红。&rdo;沈听水收回敲桌子的手,抬眼看着谢三爷:&ldo;虎子跟大牛虽说脑子灵光,可一下子大批采买,指不定就被粮行那些坐地起价的老油条盯上。&rdo;&ldo;你手里还有别的人选?&rdo;谢三爷折扇顿在胸口。&ldo;王成霖他们。&rdo;沈听水拉开手边的抽屉,摸出一叠盖着红印的通关文书,还有一厚沓银票。&ldo;他们走南闯北倒腾香料这些年,跟各处的车马行、牙行打交道的路子野得多。最关键的是,这帮人懂黑话,知道怎么绕开关卡抽税,生面孔也不容易招人疑心。&rdo;算盘在他心里拨的极精。北关那边风声紧的很,真要动起刀枪,米粮棉布的价格半个月就能翻上去几倍。他虽然明确说了留下他们不是因为同情,但王成霖几兄弟还是觉得占了他的便宜,总是惴惴不安。这时候给他们派差事,反而能安抚他们。不多时,王成霖跟陈山柱就让孔三领进了二楼账房。两人换了干净的青布衫,脚底下的烂草鞋也换成了千层底,常年在风沙里跑出来的警惕劲儿却是一点没减,站在门边搓着手等沈听水发话。沈听水半句废话没多说,直接把银票推到桌子当中。&ldo;一千两现银。成霖哥,托你们办个事儿。&rdo;王成霖扫了眼银票,喉结动了动,不明所以。&ldo;听水兄弟,何爷爷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有事你直接吩咐,用不着给我们银子。&rdo;&ldo;这不是给你们的,我是让你们拿着这笔钱去采购一批物资。&rdo;沈听水好笑的看着涨红了脸的几兄弟,挥挥手让他们进来说话。&ldo;边关要起大乱子,后头早晚遭殃。我要你们分成两路往南边三个产粮大县走。别去官道官仓买,挑那些私家粮庄、大户手里的散粮收。糙米、白面、精米,只要没发霉的全要。顺带着,能收上来的厚粗布、棉花跟粗盐,也全给吃下。&rdo;王成霖眉头皱成个死疙瘩。&ldo;收这么多粮食,要是叫官府当成囤积居奇的奸商给办了,可是要掉脑袋的!&rdo;
站在他后头的陈山柱粗声粗气接了句:&ldo;成霖,听水兄弟敢拿这一千两,肯定留了后手。&rdo;沈听水不由得多看了陈山柱一眼,这汉子平日闷不吭声,紧要关头倒是挺机灵。&ldo;山柱说的在理。&rdo;沈听水笑了笑,抬手指了下旁边的谢三爷。&ldo;谢三爷在各县都有酒庄,货收上来不用大摇大摆往村里拉,直接挂在谢家酒庄的采买账上,化整为零,分批塞进各处的地窖。每收上一石粮,咱们往后就多一成保障。&rdo;王成霖跟陈山柱对视了一眼,陈山柱手掌自然的往他后腰推了一把,王成霖当场抱拳,手骨捏的喀嚓作响:&ldo;这活儿我们熟,交给我们你放心吧!&rdo;几个人走的飞快,当夜王成霖就揣着银票,带着弟兄分头出了村子。可边关的风声,比沈听水琢磨的刮的还要急。粮食市价还没来得及往上蹿,官府的差役先一步敲响了催命的破锣。盛夏末伏的一大早,刺耳的铜锣声从村头一路炸到了游乐场前面的空地上。&ldo;当!当!当!&rdo;三个挎着铁刀的差役骑着瘦马,脸拉的老长,扯着破锣嗓子死命喊:&ldo;北边蛮子犯境!知府衙门奉旨征兵!迁山村照着户籍点名,凡是年满十六、四十五以下的壮丁,每户必须抽一人去服役!三天后去镇公所点卯验身,到期不去的,按逃兵直接砍头!!&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