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用起功来,青竹都看傻了眼。
每日就捧着书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念念有词,那棵枣树是他从小爬到大的,树干上还刻着他七八岁时用削笔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此刻他靠在树干上,嘴唇翕翕动动地背着。
背着背着他便卡住了,“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后面的“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怎么都想不起来,急得他抓耳挠腮,书页被他翻得哗哗作响。
青竹端着洗脸水从屋里出来,看见自家少爷这副模样,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在沈家当了七八年差,头一回见少爷主动看书,这景象比过年还稀罕。
他将洗脸水放在石阶上,试探着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书上的字,又默默退开了——那些字他倒是都认得,可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就完全不懂了,帮不上忙,也不敢打扰,便蹲在厨房门口剥豆子,一边剥一边偷偷看着院子里的沈砚。
一日沈砚照例去永宁公府。谢渊今日没有公文要批,也没有客人要见,难得地清闲,靠在书房那张太师椅里,手里拿着一卷闲书,半翻半合地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竿修竹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砚进来的时候他便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也不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沈砚坐下。
沈砚规规矩矩地在他侧面的椅子上坐了,从袖中抽出那本被翻得皱巴巴的《论语》,摊在膝上,做出一副准备接受抽查的认真模样。
谢渊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那张微微紧绷的脸上滑到那本皱巴巴的书上,又从书滑到他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十指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像湖面上被风吹出的一圈涟漪,还没来得及漾开便消失了。
“《学而篇》常态
卫承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随即他移开了目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倒是跑得勤。”卫承宇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他极力掩饰却还是没能完全藏住的酸涩,像是有人在他嘴里塞了一颗没有熟透的青梅。
沈砚眨了眨眼,没太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便笑了笑,说“是啊”。
卫承宇收回目光,手指在缰绳上攥紧了几分,那匹黑马感觉到了主人的烦躁,打了一个响鼻,前蹄又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声响。
他勒住缰绳,调转了马头,动作比平时粗鲁了许多,那匹黑马被他拽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马蹄在光滑的石面上打了一个滑,溅起一小片碎石,噼里啪啦地滚到路边,撞在墙根下,发出几声沉闷的回响。
“驾。”卫承宇的声音从那匹黑马的背影后面传过来,短促而生硬,像一块被折断的树枝,啪的一声便没了下文。
黑马撒开蹄子跑了出去,马蹄声在石板路上由近及远,由密集到稀疏,由震耳欲聋到若有若无,最后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那片橘黄色的暮光里,只留下一路扬起的灰尘在空气中缓缓沉降,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边。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卫承宇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只觉这人莫名其妙。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中洇开。
朱雀大街上卖糖葫芦的老头正在收摊,将那些卖剩的糖葫芦从稻草靶子上拔下来,一根一根地用油纸包好,塞进身后那只竹篓里,动作麻利而熟练。
沈砚走过去买了一根,咬了一口,山楂酸得他眯起了眼睛,外面的糖衣倒是甜的,在嘴里咔嚓咔嚓地碎开,像踩在薄冰上的声音。
青竹在门口等着他,远远地看见他的影子从巷口拖进来,在那盏昏黄的灯笼光里由淡变浓、由短变长,便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迎了上去。
沈砚将手中还剩半根的糖葫芦递给青竹,说“给你留的”,青竹接过去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蹲在门槛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
沈砚在永宁公府留宿这件事,已经渐渐从“偶然”变成了“常态”。
沈砚从浴桶里出来。丫鬟替他擦干头发,手指穿过那些湿漉漉的发丝时动作轻柔得像在梳理一匹名贵的绸缎。
那身月白色的丝绸寝衣穿在身上轻得像一层水,几乎没有重量,领口和袖口的银白色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走动时衣料贴在皮肤上,滑腻而冰凉。
丫鬟替他拢好衣领,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又伸手将他肩头一缕没有完全干透的碎发拨到耳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公子请您直接过去”。
沈砚听到这句话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从铜镜前站起身来,木梳从膝上滑落到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看了那木梳一眼,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条从厢房通往谢渊卧房的路他已经走过许多遍了,从最初那次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的窘迫,到后来渐渐习惯了这种夜晚的走动,再到如今他已经能够在这条路上保持一种表面的平静,脚步不疾不徐,心跳不慌不忙,像一个被驯养熟了的动物,已经不再对笼门打开的声音感到恐惧或兴奋,只是安静地、顺从地走进那个它已经熟悉的黑暗中去。
初夏的夜晚还带着几分凉意,夜风从回廊的尽头灌进来,吹得他寝衣的下摆在腿边翻卷着,露出小腿上那一截被热水泡得泛着粉色的皮肤,凉意像细密的针尖扎在上面,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将衣摆拢了拢,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