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营门,车轮碾过被晨露浸透的泥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赫连铎站在营门口,看着那列马车沿着官道拐过弯道,被晨光收窄的视野尽头正在一点点变空,最后连最后一辆马车尾部的轮廓也被路边的灌木丛吞没了。
他收回目光,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转过身朝主帐的方向走去。
他在主帐门口站定,掀帘走进去,目光扫过桌案、矮凳、书架和铜盆架,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到床榻边,弯腰捏住被褥一角往上一掀,床单顺着那道力道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的床板——
床板中央那一块颜色明显比周围浅了一圈,边缘有一道被撬开的裂口,木板之间的缝隙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顺着那道缝隙往暗处看去,底下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用手指扣住床板边缘那圈细密的裂缝往上提了一下,木板纹丝不动。
他又换了个角度,指尖顺着那道裂缝的方向摸过去,摸到了木板边缘一道粗糙的断口,周围的木刺已经磨平了。
歇着
他的手指在断口边缘停住了,他攥住那截断口猛地往上一提,木板被整块掀开,底下的泥土透着一股被翻动后重新压实的腥气,边缘的土还带着潮意。
他的手指扣住了洞壁边缘的泥土,那层土已经被拍实了,边缘的棱角分明,断口处嵌着几颗细碎的石子,在烛火中泛着灰白的光。
他的目光沿着那道洞口往暗处延伸的方向望过去,那条通道正在缓慢地向右拐了一个弯,消失在床底阴影的深处。
他撑着床板边缘站起来,手指攥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正沿着骨头的走向一根一根地浮起来。
…………
马车在平朔关的城门口停稳,日光正从城门洞上方铺下来,将整条官道尽头那片被踩实的泥地照得发白。
车夫勒住缰绳,车壁微微晃了一下,谢渊先掀帘下了车,站在车辕边,手掌朝车厢内探进去。
沈砚的手从帘布后面伸出来搭在他掌心里,借着他的力道踩着车辕落在地面上,膝盖还没完全伸直,日光就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因为连日赶路而微微泛白的皮肤照得透亮。
城门内侧已经站着人了。慕容珩站在城门的阴影边缘,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银带,头发束得齐整,日光从他身后的城墙上铺下来,在他肩头和衣领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他的目光从马车停稳的那一瞬间就落在车厢帘布上,看着那道被谢渊掀开的帘布边缘,那只从帘布后面伸出来的手,看着沈砚弯腰钻出车厢时被日光映得微微眯起眼睛的脸。
沈砚的脚还没完全站稳,那道目光已经落在他脸上了。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对上慕容珩的视线——那道目光从沈砚的脸上滑过去,没有停留太久,在他微红的颧骨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上打了个转。
沈砚的视线在和那道目光接触的那一瞬间条件反射地偏开了,他想起他之前为了稳住慕容珩,承诺的那些话。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被日光拉长的影子上。
谢渊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沈砚和慕容珩之间。
他的肩膀正好将那道从城门方向射来的视线截断,侧过身来:“殿下久等了。赶了一路,有些累,让他先去歇着。”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沈砚,“你先回去。”
沈砚飞快地点了一下头,又朝慕容珩的方向躬了躬身,没敢抬眼,转身朝城门内侧那条通往署衙的通道快步走去。
慕容珩目送着那道身影完全消失,才将目光收回来,落在谢渊脸上。
谢渊站在他面前,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拉出一道明暗分界。“殿下,还有几件事需要交割。进来说吧。”
他说完侧身朝署衙的方向做了个手势。慕容珩点了点头,抬步走了过去。
沈砚回到署衙后院那间屋子,鞋都没脱就一头栽进了床褥里,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长长的、拖了尾音的闷哼。
日光从窗户漏进来,在他后背上铺了一层暖烘烘的光,他没有翻身,就那么趴着,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就这么趴着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亮白变成了暖黄,从暖黄变成了橙红。
沈砚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盯着房梁上那道被日光拉长的暗影看了几息,又翻了个身,从床褥里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