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后妈的儿子。”陆念枝的面容很是平静,似乎只是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客观阐述事实,“我爸爸再婚了,这是我的继弟。”
从前心高气傲的人,当众承认自己的地位不再,不如新来的男孩。
也许眼前的同学并不会这么想,可陆念枝的脑子仍然不免这么认为,她总是率先会冒出阴暗的念头。
她曾几次听过家里的佣人说起过,大豪门里更喜欢男孩,比平常人家过犹不及,听起过圈子里那些人的议论,说幸好她不听话,正好要给陆宇周腾位置。
在这些纷纷扰扰的议论声里,陆念枝只感到无尽的孤独,一种说不出的灵魂与□□在被剥离的痛楚。
她自毁一般地继续说:“我妈妈在我小学的时候就去世了。”
那同学哑口无言,面容闪烁,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口。是该恭喜她新的继弟如此乖巧听话,还是该为听到她的母亲那么早就去世而感到抱歉。
同学面露尴尬,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吃完晚饭,陆宇周抱着怀里的作业来到陆念枝的房间。
推开大门,一股馥郁香气扑面而来。
扫视一圈,外间没有,他又往里走,听到了有响动。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里面的门。
“外面等着。”陆念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陆宇周乖乖抱着作业坐到沙发上,隐隐的局促促使他暗暗舔了舔唇,有些口干舌燥。他将手里的书本放到茶几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两边。
藏匿在心湖底部的暗流仍然涌动,流淌到了他的手臂,他的四肢,他的胸口,他的腹部,令他浑身上下都难耐麻痒。
他从沙发上站起,扬起眸好好打量周围的一景一物来,欧式的沙发是布艺的,色彩花花绿绿,看不出是什么花,茶几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石头,躬身摸上去时冰冰凉凉触手坚冷。
墙角放了一个高高的柜子,每一层都杂七杂八地放了些奖杯和证书,除此之外就是相框,有一个相框十分醒目,上面的女人眉眼柔和,相片看起来有些年头,连相框都有被人反复拿在手里摩挲而褪色的痕迹。
陆宇周能猜出来这是陆念枝的亲生母亲喻秋,被周霖从前日日宣之于口的女人。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继续悄然看另一侧。
窗帘是非常繁复的绸缎,盈盈光泽暗生,像是从天垂落的仙女裙摆,窗户旁有一张超级大的桌子,除了台灯之外,空空荡荡随便放着一根黑色的头绳、两支笔、三本习题册。
他的喉结滚动,扭头看了一眼里间门口的方向,确认陆念枝没出来,于是来到桌子前,将那根黑色头绳塞进口袋。
浑身上下难耐麻痒的感觉稍有止住。
这时,他突然又看到了什么东西,眼神顿住。
他缓缓伸出手去,拨开随意放在桌上的两支笔,拿起被压在下面的大头贴。
这时候国内还没有兴起这种东西,大部分人都认为就是小照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照片里的四个人。
从左到右依次是梁若淳、纪铭、陆念枝、苏苏。
空间狭小,四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面颊挨着面颊,颧骨贴着颧骨,笑容满面。
不止一张照片,有些是单人的,有些是两人合照。
陆宇周一张一张依次瞧着,几乎面无表情。
那种洋溢出来的青春幸福气息,隔着时间与空间,也能在这一刻传递到人前,轻而易举就可以感知到。
而握着这张照片的人,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好不容易才得有窥探他们幸福一角的机会。
他的脸色冷下来,久久凝视着纪铭和陆念枝亲密相贴的脸,只觉得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难受,连眼珠都不会转了,只会盯着他们,直到山崩地裂宇宙毁灭,这种难受令他忍不住想要发泄,想要怒吼,想要咆哮……
想掐死——
“你在看什么?”
陆宇周回身,头顶一块毛巾的少女站在分隔门口,她穿着一条薄荷绿的吊带睡裙,露出两条清瘦凸起的锁骨,雪白圆润的肩头,细嫩修长的脖颈。
刚刚洗完澡的缘故,那向来狭长冷情的眼像被水浸泡熏陶过的宝石,萦绕着尚未散完的氤氲热气,乌黑如瀑的长发还滴答滴答滴着水,未被束缚的几缕黑蛇蜿蜒于雪白透粉肌肤。
在转身的那一刻,陆宇周身侧的拳头霎时松开,掌心留下的月牙被隐藏,脸上的冷厉也骤然消失,换上了乖巧顺从的面孔。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几张小小的照片,嗓音从容:“看看姐姐……和姐姐的朋友。”咽下一口不能外泄的气,紧绷的下颚放松,状若无意问起,“这是哪里拍的,看着挺好看,我也想和姐姐去拍。”
陆念枝放开擦拭头发的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嗓音没什么情绪,懒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