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目光在两份诏册间短暂一扫,心中权衡已定,
毫不犹豫伸手,拿起那道令太子监国的圣旨,高声道:“陛下,儿臣选这道!”
武曌微微颔首:“好。”
说罢,她取过玉玺,又握住李显的手,母子二人一同托住玺身,稳稳落在太子监国的圣旨之上。
朱红玺印缓缓压下,挪开之后,印记方正清晰,朱色鲜亮,诏册就此生效。
武曌松开玉玺,气息略有些喘,轻声吩咐:
“显儿,你回东宫去吧。
殿外一众大臣,由朕这边派人传谕,今夜不再生事。”
李显躬身叩拜辞别,转身退出长生殿。
殿门外,王延年静立候命,见太子出来,躬身引路:
“殿下,老奴送您出宫。”
李显无言颔首,随他沿着宫廊缓步而行,一路宫灯萧瑟、风寂阶凉,
方才殿内母子相对的愧疚与温情,尽数沉淀为心头沉沉的复杂心绪。
行至宫门之外,方才剑拔弩张的围困之势仍未散去。
数十名黑衣暗卫刀兵分立,
死死将张柬之、桓彦范、崔玄暐、李多祚、敬晖一众文武牢牢围在正中,
众人进退不得、动弹分毫,紧绷焦灼地等候殿内消息。
众人遥遥望见李显孤身踏出殿门,无人伴随、周身安然,
眼底瞬间燃起热切希冀,纷纷脱口呼喊:
“殿下!”
“殿下!”
声声急切,满是期盼,只待太子带出结果、定夺大局。
李显抬手,轻轻下压,示意众人安静。
喧嚣瞬时敛去,全场寂然。
王延年立于宫阶之上,目光淡淡扫过被围困的一众朝臣,朗声传下圣谕:
“陛下口谕,传诸位入殿觐见。”
此言落下,在场众人皆是一愣,神色错愕,心底齐齐震动。
他们本以为今夜兵逼帝寝、触犯天威,必遭严惩,
最轻也是贬谪流放,万万没有想到,武曌竟还愿意召见他们一众逼宫之臣。
短暂怔忪过后,李多祚率先收敛心神,躬身沉声应道:“臣遵旨。”
王常安见状抬手示意,围困四周的暗卫即刻向两侧分开,
整齐列成两道肃杀人墙,刀锋内敛、步步紧随,紧随众臣身侧,
无形之中依旧监视制衡,不容任何人异动。
众臣整理衣冠,压下心头惊疑,纷纷抬脚踏上长生殿白玉台阶,准备入殿觐见。
就在此时,王延年上前一步,缓缓抬手,精准拦住了正要抬步上前的张柬之。
老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与决绝:
“张相留步。陛下不想见你。”
一语落地,寒风骤寂。
张柬之浑身一僵,脚下动作骤然停住,须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半生辅政、两朝重臣、首倡兵变、筹谋数年,
他以为自己是匡复社稷的忠臣义士,是拨乱反正的朝堂砥柱,
可现在,他好似一个笑话。
难堪、落寞、苦涩、不甘,万千心绪瞬间翻涌,尽数堵在喉头。
他垂落双手,脊背微微佝偻,苍老的面庞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灰白与狼狈。
嘴唇微微蠕动几番,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下,只低低吐出三个字,沙哑无力:
“臣遵旨。”
他止步于宫阶之下,孤身立在清冷夜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