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默然俯首,心中彻底清明。
世人皆道帝王杀伐随心、权柄在手无所不能,
可她的母亲,身居孤巅,连爱恨嗔痴、快意恩仇的资格,从来都没有。
短暂沉默后,武曌敛尽所有柔软怅然,眸光再度冷冽锐利,
道出这场变局里最刺骨、最让她寒心的牵绊,语气里藏着被亲子辜负的冰冷失望:
“除此之外,还有最现实、最无解的一层桎梏。
此事牵连最深、绑定最紧的,便是你皇兄,当朝储君。”
太平心神一凛,聪慧如她,瞬间捕捉到关键,眼底掠过一丝冷然愠色,却依旧沉稳接话:
“儿臣知晓。昨夜整场宫变,他们拥立皇兄、以光复李唐为旗号,皇兄从头到尾,都被架在了‘大义之主’的位置上。”
武曌指尖微微收紧,久病虚弱的指节泛着浅白,语气藏着压不住的寒心与悲凉:
“昨夜之事,朝野皆知是拥东宫、扶李氏、奉李显为主。
群臣举事,是以复李唐、扶储君为旗帜。
从头到尾,李显都是默许、旁观、最终坐收其利之人。”
她字字清晰,道破最不公的朝堂规则,也道破最刺骨的亲子凉薄:
“臣子有罪,君必难辞其咎;臣子有错,君亦有纵容之过。”
太平眉头深锁,瞬间悟透其中死局,语气凝重:
“儿臣明白了。这群老臣最阴毒的算计便在此。
他们刻意裹挟皇兄入局,将储君与政变死死绑定。
不杀功臣,皇兄是光复社稷的明主;
若杀功臣,皇兄便是纵容逆乱、欺罔君亲的罪储。
进退两难,皆是陛下被困,皆是皇兄和他们得利。”
武曌心底的失望与疲惫彻底翻涌上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半生母子情分尽数落空的苍凉:
“朕今日若狠心诛杀所有起事功臣,便是彻底追责这场宫变。
追责宫变,便要问责储君。
届时,李显纵容逆臣、坐视君母被围、默许兵戈犯上的罪责,便会被摆在明面上。”
武曌语声微顿,眼底翻涌着深深的疲惫与清醒,
这是她身居帝位、俯瞰江山数十年,看透储君传承、朝堂人心的最现实考量,
也是她纵使受尽背叛、也不得不隐忍退让的根本原因。
她缓了缓气,继续沉沉开口,字字落地,皆是帝王无人能懂的深远顾虑:
“太平,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关乎社稷永续的道理,你看得透,却未必想得彻底。”
太平闻言心头微怔。
她方才层层推演、步步拆解,已然想通杀功臣则皇兄获罪、杀功臣则君臣离心、杀功臣则天下动荡的所有关节。
朝堂博弈、人心向背、宫变死局,她无一不明。
她本以为大局至此,再无遗漏。
却没想到,母皇眼底沉凝的忧虑之下,竟还藏着一层更深、更关乎国运根本的大道。
太平眸底浮起一丝恭敬的疑惑,微微垂首,虚心求教:
“儿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武曌抬眸,望向殿外寂寂长空,眼底是阅尽千秋浮沉的淡漠与苍凉,声音低哑却字字振聋发聩:
“这万里江山,这江山社稷,朕从登基那日便知晓,
终有一日,是要交回李氏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