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轻轻晃动,韦氏垂着眼,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滚落,
声音凄楚,带着压抑多年的酸涩。
“陛下……臣妾老了。
当年房陵道上,颠沛流离,
臣妾于困顿途中诞下裹儿,衣食无着,寒病缠身,身子早已亏空大半。
这些年在幽所熬着,风霜磨人,一身病痛缠绵不去。
臣妾常常夜里难安,不知还能陪陛下多少时日,
能不能等到名分落定的那一天。”
她微微俯身,肩头轻轻颤动,哭声低而哀婉,
不似撒泼强求,只像心底积压多年的苦楚终于泄出:
“臣妾所求从不是权势,只盼一个堂堂正正的皇后名分。
十余载生死相伴,几度以为再也见不到天光。
如今陛下君临天下,臣妾只怕岁月无多,
等不到这份迟来的恩典,到死都只是东宫妃,
不能以皇后之身入陵。”
李显见她落泪,顿时手足无措,
方才心中盘旋的思虑、母亲那番告诫带来的忌惮,
一瞬间便被她的哭声搅得纷乱。
他素来最怕韦氏落泪,一见她这般哀戚模样,
所有硬起的心肠顷刻间便软了,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臂膀,语气慌乱心疼:
“阿韦莫哭,莫哭。有话好好说,莫要伤了自己身子。”
韦氏抬眸,泪眼婆娑望着他:“陛下是应允臣妾了?”
李显望着她满面泪痕,心中反复拉扯,那份对母亲警示的畏惧,在眼前患难妻子的悲戚面前摇摇欲坠。
沉吟良久,李显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鬓,语气温柔安抚,许下郑重承诺:
“阿韦莫急。
朕初登大宝,新朝初创,
朝堂百事繁杂、礼制未定,
天下诸事亟待规整,实在无暇筹备封后大典。
待朝野安稳、诸事理顺,
过上一段时日,朕必定为你风光筹办大典,
正大位、主中宫,
给你一个天下皆知、无可撼动的后位尊荣,绝不食言。”
得此亲口承诺,韦氏心中大石彻底落地,满心焦灼尽数消散。
她要的从来不是即刻册封,而是他笃定的应允、不变的偏爱、无法反悔的诺言。
她深深俯身,恭敬福身谢恩,眉眼皆是温顺喜悦:
“臣妾谢陛下隆恩!
臣妾只盼陛下万事顺遂、江山永安。”
语毕,韦氏敛尽眼底所有野心锋芒,身姿温婉,从容退离书房。
走出殿外的那一刻,她脸上温顺体贴的笑意愈发浓烈,心底已然笃定——
李显终究还是那个心软重情、离不开她、纵着她、护着她的懦弱夫君。
万里江山在即,后位唾手可得,属于她韦氏的盛世权柄,已然近在咫尺。
二月初四,李显正式恢复国号为唐,武周彻底终结。
朝堂诏书叠出,尽数抹去女主临朝痕迹:
郊庙归唐、旗帜归唐、服色归唐、官号归唐,神都复为东都,万象悉数拨回高宗永淳旧貌。
满朝文武弹冠相庆,皆以为拨乱反正、中兴告成,
唯独姚崇立在班列之中,心下寒凉、五味杂陈,半点喜色也无。
自正月武曌迁出长生殿移居上阳宫那日起,
姚崇心中便压着一桩无人知晓的沉重心结,日夜愧疚,辗转难安。
昔日武曌晚年沉疴缠身,倦于朝政,曾问何人可托国事、可稳朝局。
是他姚元之,亲口向女皇力荐张柬之,言其沉正有谋、堪当宰辅、能镇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