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武殿的烛火,从亥时之后才会熄。
案头堆着待批的奏折,李仁却并不看折子,他面前摊着一封拆开的密信,信纸边角起了细密的毛边。
八百里加急,换了三匹快马,从北境到京畿,日夜兼程。
信上说,图雅前日在集市上与一个卖皮货的胡商吵了一架。’
她看中一张白狐皮,胡商要价太高,她嫌贵,争了几句,最后把那胡商骂得哑口无言,扔下银子抱着狐皮走了。
信末还附了一句:图雅姑娘气性大,摔了摊主一个陶碗,赔了二十文铜钱。
李仁看到这里,嘴角不由弯了一下。
他用指尖抚过那几行字,仿佛能隔着千山万水看见图雅叉着腰骂人的样子——眉毛竖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阳光下那双眼睛会变得更近金褐,像只猫。
她是那样率性的人。肆意骂人时,应该很痛快吧。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一个紫檀木的匣子中,匣子里已经码了厚厚一叠,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
锁好匣子,他起身,净了手,换上一件常服。
只带百福一人,安步当车,走了一刻多钟,越走殿宇越少,百福安静地跟着,一句话不多问。
春夜的风带着潮气,凉丝丝地拂在脸上。
他心里隐隐带着痛楚。
这痛楚让他感觉很舒服,仿佛确认自己是活着的。
他在心中描摹图雅的脸——眉弓的弧度,鼻梁上那颗极淡的小痣,笑起来时有些狡黠,生气时右边眉梢先挑。
描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低矮的西六所厢房映入眼底,他不悦地皱皱眉。
推门进去,青禾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散着,坐在桌前写字。
一见皇上,紧着站起身请安,唤了声“皇上”。
李仁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只有几分像图雅的脸,心里那根弦“铮”地弹了一下——不对。
图雅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光下会变成淡淡的蜜糖色。面前这双眼睛是乌黑的,黑得像墨。
他弯腰伸手,指尖托起青禾的下巴,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蹭。
手指下的肌肤细嫩温热,微微颤,那双乌黑的眼睛里装了一点从前没有的欢喜与讨好。
她初承宠时不是这样的,是这次的惩罚,让她变了味道。
李仁忽然松了手。
不是图雅。
一丁点都不像。
他直起身,从她身边走过去,在榻上坐下,闭了闭眼又睁开。
图雅的脸从脑海里褪去,面前只剩下一个怯生生的、被降了位分正战战兢兢想讨好他的女孩。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厌烦——厌烦自己。
明明知道不是,为何还要来?
许是信里,图雅骂人的样子太生动,他的欲望,思念以及波及到身体的欲望——需要找一个替身来承接悸动。
可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图雅。
他越是试图在别人身上找回图雅的影子,就越清醒地意识到图雅的独一无二。
“起来吧。”他开口,声音淡淡的,“跪着做什么。”
翎答应起身,垂站着,李仁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会骑射么?”
翎答应一愣,随即摇头:“妾身会一点……”
“会功夫吗?”
翎答应懵了,“妾身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