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们打了辆车,送她回家。一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我把她送进屋,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走了很久。
从她家走到我住的地方,走了一个多小时。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想她,想徐晨,想那两年,想我自己,想那个我等了很多年但再也没回来的人。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快亮了。
六
我住的地方是公司帮忙租的员工宿舍,两室一厅,跟另一个同事合租。室友叫周敏,做财务的,比我小两岁,平时话不多,挺好相处。
那天早上我回去的时候,她刚起床,正在厨房煮粥。看见我一身酒气地回来,她愣了一下,没问什么,只说:“锅里粥多,你喝点再睡。”
我说谢谢,回房间躺下了。
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林晓曼,一会儿是我妈,一会儿是那个人。
那个人叫陈建明。
我们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他比我大三岁,小时候老带着我玩,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他学习不好,初中毕业就不上了,跟着他爸学木匠。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后来又考上了市里的大学。
我们在一起,是我大三那年。
那年暑假我回家,在村口碰见他。他晒黑了,壮了,站在那儿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笑着叫我的名字。
田颖,回来了?
嗯,回来了。
吃饭了吗?我妈刚做的包子,给你拿几个?
不用了,我回家吃。
客气啥,等着,我去拿。
他跑回家,给我拿了六个包子,还热乎的。然后我们站在村口说话,说他在城里打工的事,说我在学校的事。说着说着,天就黑了。
后来我们就经常见面。他去市里找我,我带他逛学校,吃食堂。他每次来都给我带东西,他妈做的咸菜,他姐织的围巾,他从工地捡来的好看的石头。
大四那年,他跟我说,田颖,等我攒够了钱,就在市里买房子,娶你。
我说好。
毕业以后,我在市里找了份工作,他还在工地干。我们租了一间小房子,十几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做饭都在走廊上。那时候穷,但我们很快乐。
后来他接了个大活儿,去外地干,说干完这票就能攒够付了。走的时候他说,等我回来。
我等了。
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第三年的时候,他妈给我打电话,说他在那边有了人,不回来了。
我不信,我去找他。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了那个工地,找到了他。
他站在我面前,黑了,瘦了,穿着满是灰尘的工作服,看了我半天,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找你。”
他说:“你回去吧。”
我说:“你不回去吗?”
他没说话。
我说:“他妈说你有了人,是真的吗?”
他还是没说话。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等他说不是真的,等她骂我不该信他妈的话,等他像以前那样笑着叫我,田颖,别闹了,我怎么会呢。
但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知道了,是真的。那个女的,是工地老板的女儿,比他大三岁,离过婚。老板说,娶我女儿,这工地以后就归你管。
他就娶了。
那天他送我去的火车站,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检票进站的时候,他忽然说,田颖,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说对不起。
他说,我没脸说别的,就说这个吧。
我进站了,没回头。
火车开了很久很久,我一直看着窗外,眼泪一直流,怎么都止不住。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去过那个村。
我妈说,你爸想你了。我说,我想他了,但我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