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妈做了饭,端到桌上。舅舅吃了两口,放下筷子:“不好吃。”
我妈愣了一下。
“你舅妈做的饭好吃。”舅舅说,“我吃了六十年,吃不惯别的。”
我妈没说话。
舅舅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舅妈的房间门口,没进去。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他翻身、起床、走路的声音。凌晨四点,我醒了,透过窗户看见他拎着保温桶出门。巷子里黑漆漆的,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躺回床上,睡不着。
第五天,舅舅病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着了凉,回来就开始烧。我妈要送他去医院,他死活不肯,说睡一觉就好。睡到下午,烧没退,反而更厉害了。我妈急了,给我打电话。
我从宾馆赶过去,他已经烧得说胡话了。送到医院,急诊,输液,折腾到半夜才退烧。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第一句话是:“几点了?”
我妈说:“六点。”
他挣扎着要起来:“船赶不上了。”
我妈按住他:“今天别去了。”
“不行。”他推开我妈的手,“老太婆等我呢。”
我妈哭了。
舅舅愣了一下,慢慢躺回去。他看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殡仪馆。舅妈的骨灰还寄存在那里,一个小格子,上面贴着她的照片。还是年轻时候那张,扎两条辫子,笑得很腼腆。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舅舅已经出院了,坐在家里,还是那个沙,还是看着那个没开的电视机。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舅,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转过头。
“舅妈走之前,我在医院陪过她一天。”我说,“那天她醒了一会儿,跟我说了几句话。”
舅舅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说什么?”
“她说……”我顿了顿,“她说,老头子一个人,我不放心。他早上起那么早,没人给他做早饭。他胃不好,不能饿着。他记性差,老忘事,得有人在旁边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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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没说话。
“她说,你告诉他,早饭在锅里热着,起来就能吃。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吃完早饭记得吃。天冷了,让他多穿点,别嫌麻烦。”
舅舅低着头,肩膀在抖。
“她还说——”我深吸一口气,“她说,下辈子,还做夫妻好不好?”
舅舅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她没说别的。”我说,“就这些。”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把韭菜。又拿出肉,拿出面粉。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板上,开始剁馅。
“你舅妈包的馄饨。”他说,“我看了六十年,没学会。”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剁馅,和面,擀皮,包馄饨。动作很慢,很笨拙,包出来的馄饨歪歪扭扭,有的破了皮,有的馅太少。他包了整整一盆,然后烧水,下锅。
馄饨煮熟了,他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你尝尝。”
我拿起勺子,咬了一口。皮太厚,馅太淡,汤里没放紫菜和虾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