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贷……哈哈哈哈……对,房贷……”
礼铁祝一边笑,一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捡掉在一旁的胜利之剑。
他就那么赤手空拳地,挺直了那因为常年开夜车而有些佝偻的腰背,直视着对面那个完美的“自己”。
“你说得对。”
礼铁祝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
“老子,是还不上房贷。”
“一个月六千,不多不少,正好他妈的六千。压得老子晚上睡觉都做噩梦,梦见银行经理拿着大喇叭在我家楼下喊,礼铁祝!还钱!”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每个月工资,还没捂热乎,先他妈划走一大半,剩下的钱,得掰成八瓣花。买包烟都得算计半天,抽红塔山都觉得奢侈。”
“你知道,看着银行来的催款短信,那红色的感叹号,像个吊死鬼的舌头,你哆哆嗦嗦不敢点开,生怕看见自己又逾期了,那是什么滋味吗?”
完美的“礼铁祝”脸上的悲悯,僵住了。
他不懂。
因为他的人生里,没有“逾期”这两个字。
“你不知道!”
礼铁祝的声音,陡然提高,像一声炸雷!
“因为你他妈的,没穷过!”
“我女儿的乐高?对!是三十块的盗版!那塑料味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拼起来的缝儿比东非大裂谷还宽!”
“老子给她买的时候,心都在滴血!我觉得自己真他妈不是个东西!连个玩具都给不起!”
他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但腰杆,却挺得更直了。
“但是!”
“你知道她抱着那堆破烂,踮起脚尖,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真好,这是我最喜欢的礼物’的时候,老子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一半是酸的,像喝了三斤老陈醋,觉得自己太对不起她了。”
“另一半,是甜的,比他妈的阿尔卑斯糖还甜!甜到腻!那一瞬间,老子觉得,就算现在出门被车撞死,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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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那个完美的“自己”,几乎是指着对方的鼻子在咆哮。
“你!体会过吗?!”
完美的“礼铁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没体会过。
因为他只会给女儿买最好的,最贵的,他的人生字典里,没有“愧疚”,也没有那种因为一份廉价礼物而获得的,卑微却滚烫的幸福。
“我老婆的麻辣烫!对!就他妈六十八块钱一碗!”
礼铁祝的声音,像是要把积攒了三十五年的憋屈,全都吼出来。
“老子当时就想,等有钱了,一定带她去吃米其林,吃法式大餐,吃龙虾鲍鱼!”
“可她呢?吃得满头大汗,鼻尖上都是亮晶晶的汗珠,一边嘶哈着喊辣,一边把碗里最后一块午餐肉,颤颤巍巍地夹到我碗里,说,‘老公你开夜车辛苦,多吃点’。”
“那一刻,老子看着她被辣得红扑扑的脸,觉得她比电视上所有明星都好看!”
“那一碗麻辣烫,比他妈的什么龙虾鲍鱼,都香一万倍!”
“那不叫穷酸!那他妈的,叫过日子!叫爱情!你这个浑身铜臭味的杂种,你懂个屁的爱情!”
礼铁祝越说越激动,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生活反复摩擦后依旧不肯熄灭的烟火气,竟逼得那个完美的“自己”,再次后退。
整个竞技场,都回荡着他那粗俗,却又无比真实的咆哮。
跪在地上的龚卫,抬起了头。
泪流满面的商大灰,停止了哭泣。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像个疯子一样,对着“完美”,大肆赞美着自己“不完美”人生的礼铁祝。
他们忽然觉得,那个佝偻着背,穿着旧夹克,满嘴“他妈的”,脸上还带着一道丑陋疤痕的祝子,比对面那个光芒万丈的“完美版”,要帅一万倍。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