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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附议。夫文德，远人所怀也；兵戈，不得已而用之。而今秦王殿下恃此火药之利，擅攻伊阗，一路血火，虽得大胜，却失仁义。此非圣朝怀远之道，实乃穷兵黩武之行，长此以往，四夷必将视我朝如虎狼，天下离心矣！”

“殿下此番出兵伊阗，未待朝中廷议，未奉陛下明诏。固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此乃攻伐他国，非守城御敌之急，兴兵数万，耗费粮草辎重无数，只为——臣斗胆言之——只为炫耀武功，扬一人之威名，穷兵黩武，终非长久之计，愿陛下三思。”

杜鉴老神在在地站在文官首列，双目微阖，像是在闭目养神。

他当然知道沈阔会站在沈明言这边，他也知道这点小事不该由帝王冲锋陷阵，他身为陛下的心腹陛下的口舌，理应先将这群人骂个狗血淋头，再由帝王从容定调。

但无奈他听着这些慷慨激昂的蠢话，实在连争辩的欲望都提不起来，跟蠢人吵架，赢了他也不觉得光彩。

不过没关系，如今的沈明言，早已不需要每次都靠他这个丞相出面了。

周文瑾出列冷笑：“伊阗受叱纥挑拨，驱我百姓为肉盾，犯我边境，杀我子民，照诸位大人看来，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莫非忍气吞声、任人践踏，便是诸位的报国之道？”

“周大人说的是，有伤天和一说更是可笑。兵者本就是凶器，从来都是用来御敌的，火药能护我边境，能少死我大启的将士，能让来犯之敌不敢轻举妄动，何罪之有？”

“秦王殿下奉旨监军，本就有临机决断之权，战场之上战机稍纵即逝，若事事都要千里传书等候朝命，岂不是贻误军机？殿下挥师西进，拓土开疆，扬我国威，诸位大人口口声声要以德服人，如今西域以西诸国林立，何不亲往一试，看看能否凭文德教化四方？”

大殿上顿时吵吵嚷嚷。

先前那老臣气得面色涨红，怒骂道：“一派胡言！我朝素以仁义立国，为何总盯着他国的疆土，行此兼并掠夺之事！”

“陛下，臣亦有言。秦王殿下自领命监军以来，整饬边务，创制火器，先破叱纥大军，再平伊阗之乱，拓疆千里，威震西域。殿下文武兼备，既是社稷干城，亦是万民所望，臣请立秦王为皇太子，以固国本，以安天下。”

杜鉴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等一下，谁这么莽撞？皇位是帝王私产，要选什么人当储君那是帝王家事，其他人胆敢妄议那就是干预储君册立，有与皇子结党之嫌。

别看皇子之间夺嫡之战暗流涌动，但聪明的大臣都知道奉行一条人尽皆知的潜规则——皇帝不问储位，臣子绝不主动提起。

而能走入这崇政殿的没有真正的蠢货，显然都知道，即便皇帝当真问到自己头上，也得尽量含糊推脱。

所以是谁这么不讲武德？

杜鉴筹谋

朝廷上下因为莽夫的一句话纷纷动作了起来，这种迫切感在得知此事并非由杜鉴主使后达到了顶峰，一时间人人自危。

首先，杜鉴作为秦王党最坚实的核心力量，他居然对此事一无所知，足见此番举动绝非出自秦王授意。

其次，肯定也不会是吴观的自作主张，朝堂之上不可能会有这样不知死活的蠢人。

那么事情就很简单明了了，敢开口就直指储君这个大位，能在杜鉴的眼皮底下号令作为秦王党的吴观出言，除了当今陛下还有谁能做到这两点？

皇帝的目的是什么？是真动了立储的念头，还是在投石问路，试探秦王是否暗藏不臣之心？

仔细想想，秦王本就有着远超王爵规格的封地和待遇，如今又攻下伊阗，战功赫赫，几近封无可封赐无可赐，陛下是否终于也生出了忌惮？

别说其他阵营的大臣暗暗期待，就是秦王党内部都有人心生不安。

就在这暗流汹涌之中，张恪再一次前往宁王府。

面对这个整日吃斋念佛、俨然一副不问世事模样的沈宗哲，他终于忍无可忍，破口大骂：“殿下，你遭逢母丧哀痛伤身，我何尝不知？从前我怜你哀恸，不忍相逼，由着你闭门不出不理外事，然而如今已过数月，沈明言在边境屡建奇功，大展身手，殿下你却还在这一隅之地里消磨光阴，怎地如此不知进取！”

沈宗哲穿着一身孝服，他这段时间瘦削了许多，面对张恪的恼怒平心静气道：“母丧，孤当为母守孝三年，不得参与朝会，外祖还想要孤做什么呢？”

“即便不能上朝，每日朝中大小事务，我哪一件不曾遣人告知殿下？可是殿下你在做什么？你在拿着你母亲用命给你争取的时间荒废光阴！”

张恪痛心疾首：“如今朝中有人当殿奏请立秦王为太子，陛下不置可否，朝堂上下人人自危。事情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殿下当真还要继续将自己关在这祠堂内，等别人把刀架到你脖子上吗？你要振作起来啊，殿下！”

沈宗哲跪坐在蒲团上，神色漠然地承受着张恪对他的指责，像是并不在意，又像是全盘接受。

张恪看着他这张肖似女儿的脸，心脏突然掀起一阵尖锐的疼痛，他踉跄了两步终究站不稳跪坐了下来，双手扶着沈宗哲的肩膀才不至于瘫倒。

张恪眼眶含泪，苍老的手摸了摸沈宗哲的脸，哽咽地问：“孩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你从前的意气风发哪里去了？你的志向，你的野望，难道也都不要了吗？”

沈宗哲终于露出了一点动容的神色，低低唤了一声：“外祖。”

他喃喃地说：“可是我好难受，我已经没有母亲了，外祖还让我进取，接下来又要我舍弃什么呢？外祖，我好累，我想歇一歇……”

“那就歇着！”张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出手臂，将沈宗哲揽进怀里，“外祖不逼你了，哲儿，你什么都不必操心了，外祖会替你筹谋。”

他后悔了，他现在也好想念自己的女儿啊。

皇后带着六皇子出宫省亲，一入杨家便屏退左右，与杨珩闭门密谈。

“兄长。”皇后亲自检查了一下门窗，这才转身对杨珩决绝道：“沈明言必须死！决不能让他活着回到邺京！”

杨珩闻言惊诧：“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小妹，刺杀皇子可不是小事。”

尤其沈明言又有过被刺杀的先例，身边的守卫只会更加森严。就连他去了战场，身边都还有飞羽卫随行保护，杨珩还听说陛下将白翎都派了出去。

至于下毒，那就更不行了。

沈明言中过毒，如今凡事他入口的抑或是贴身的，都要经旁人试过之后才会到他手中。

皇后自嘲地笑了笑：“我与陛下夫妻二十余载，我自问对他还是有些了解的。兄长，你知道吗？秦王此番赴边乃是无诏私离邺京，便是陛下事前也毫不知情。”

“此事当真？”杨珩声音都扬高了几分。

皇后苦涩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无诏离京，私赴边关，这样的罪名落在其余皇子身上就是侥幸逃过一死都算帝王法外开恩，但落在沈明言身上，陛下非但轻轻揭过，甚至第一时间便为他补了一道监军圣旨，替他扫清后患。

“兄长，我同你说这些，就是要让你知道，沈明言对陛下而言是不同的，你不要听信最近的风向，侥幸地猜测陛下会忌惮沈明言功高盖主，他不会，他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荣耀都堆到他儿子身上。”皇后神色郑重，生怕杨珩不重视，几乎是严厉地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