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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忽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顾听梧这一长串话的用意，他抬起头，呆滞地问：“你是不是在试探我？”

倒反天罡！“试探”这种高级技能不是说只有主君才能用吗？

沈明言愤愤不平。

顾听梧眸光一颤，慌忙低下头去，语声都带了几分仓促，“殿下，臣绝非出于私怨，安冬大人犯律，臣奉法而为，臣并非是不肯为您保下安大人……”

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发顶，于是他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顾听梧也是后知后觉才明白自己这几天的寝食难安是出于什么，原来他竟然在害怕。

他不像周文瑾。周文瑾还未入朝时就跟了殿下，他们是君臣更是挚友，私下相处时言行无忌谈笑随意，所有人默认他们的情谊牢不可破。

他也不像陆舟。先有雪中救命之恩，后有知遇提拔之德，陆舟的荣辱生死全系于沈明言一身，她是家臣，是绝无理由背叛的自己人。

他也不像杜丞相。杜相身居宰辅之位，却不惜冒着触怒帝王的风险也要旗帜鲜明地拥立太子，险些赔上自己最珍视的独子，师徒情深朝野共知。

沈明言不可能怀疑他们的忠诚。

只有他不一样。

他的过往不够清白，他的家世太过敏感，他的品性也不足以取信于人，他依然可以游离自己的立场，随时都能抽身而退改换门庭——沈明言凭什么信他呢？

顾听梧藏在案下的手不自觉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细细密密的刺痛传来，才勉强拉回他几分神智。

“安冬的事情，我从未怪过你呀。”沈明言正温和地望着他，目光中有几分拿他无可奈何的笑意与纵容。

这样的眼神实在让顾听梧无地自容，他眼眶一酸，涩然道：“臣知道。”

他知道啊，他其实知道的。

他的主君何其霁月光风，又怎会怪责他不曾枉法徇私？但他的心事不在安冬。

顾听梧是心甘情愿做枚暗桩的。

他不怕二皇子怀疑他，因为他做的所有预案都在这个前提下展开，他已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他不怕顾炀怀疑他，因为他从未奢求能骗过他这位父亲。

他也能接受朝堂上任何人怀疑他的立场、质疑他的品性，他能接受效忠沈明言的人视他为可鄙的敌人或是小人。

唯有沈明言。

他想要沈明言信他。

他要沈明言彻彻底底毫无保留的信任，不掺杂半分迟疑，少一分缺一厘都嫌不够，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该以何为证？剖开他的胸膛，剜出他的心脏，可否有幸请主君一观？

顾听梧起身跪地，颓然道：“臣心志不坚，言语无状，恳请殿下垂怜，只当臣今日未曾来过。”

沈明言默默地看着他，半晌，才叹息道：“我要怎么向你保证，你才能相信我对你从未有过疑心？”

顾听梧霍然抬头，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滚落。

一直以来卑劣的是他，揣度的是他，是他不信沈明言。

沈明言起身将他扶起，对他笑了笑，“顾听梧，你看我已经换好了衣裳，若不是因为你来，我应该在大将军府，同他商议军制革新的事情了。”

顾听梧下意识蹙眉，眉眼间有些不安。

沈明言问：“你想说什么？”

顾听梧顿时放下心中那些令人生厌的扭曲思绪，打起精神为他的主君筹谋：“殿下，子弄父兵极易招人非议，您虽已正位东宫，可兵事权重，若被有心人借题发挥，只怕徒生风波，还是谨慎些为好。”

沈明言微微而笑，“你教我对我的父皇保持戒心，顾听梧，你猜我父皇身边，会有不会也有人劝他要提防我这个羽翼渐丰的太子呢？”

肯定会有的，这不是需要多加考虑的事情。

顾听梧正要答话，忽然浑身一震，明白沈明言说这段话真正的用意。

——怕你不信我，却又不敢相信你信我，是以沈明言之于皇帝，恰如顾听梧之于沈明言。

顾听梧声音干涩：“那殿下，您是怎么想的呢？”

沈明言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温声道：“我听说过一句话，‘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我不知道父皇将来会不会真的把我当成要拔除的威胁，史书里的前车之鉴，朝野间的人言可畏，都在将我们推向作为仇敌的对立两端，而他对我的信任是悬在这两端之间唯一的一条钢丝。”

“可是我不能低头看底下的深渊，因为如果我先怀疑起这条钢丝是否足够牢固，那我就永远走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