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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第2页）

“西边几个院子，是我早年修的宅子。”他说，“院墙两丈高，还有车库，酒窖。酒窖里存的是末世前的老酒，我数过，还有四十多坛。他们一个月能喝掉两坛。”

“去年冬天，我让他们把酒停了。”宁泰说，“停了半个月，又喝上了。我问谁开的窖，没人认。后来我知道了，是墨行开的。他说，爷爷，外头冻死人，喝口酒暖暖身子，怎么了。”

“怎么了。”宁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轻，“基地里有人冻死在墙根底下，他在院子里喝酒，问我怎么了。”

陈星灼听到这儿，眼皮抬了一下。

这话她信。

宁墨行是什么人，她见过。婚礼上那个穿得花里胡哨、说话拿腔拿调的二少，就是这个人。她能想象他端着酒杯、站在暖和的屋子里说“怎么了”的样子，连语气都能想出来。

他说一句，沙发上那两个人的头就低一分。

“我说过。”宁泰说，“我说过不止一次。我说，这东西不是你们挣的，是我一车一车拉出来的，一枪一枪打出来的。你们坐在这儿，是坐在我身上。”

“他们听。”他说，“听完了，回去接着过。”

门边的大爷这时候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爹……”

“你闭嘴。”宁泰说。

声音不大，可大爷的嘴立刻闭上了。

“王海东没了。”宁泰说，“王海东是我挑的，我信他。他一死，基地里就空了一块。我把墨行推到前头来，是希望他能接住这份家业。他是我孙子，我总得给他一个机会。”

陈星灼听到这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可在这屋里很清楚。

三个儿子都抬起了头。宁泰也停住了，看着她。

“陈姑娘，你笑什么？”圆脸的男人先问，语气不好。

陈星灼把搭在枪上的手抬起来，摆了摆，像在赶一只苍蝇。

“我笑你们家这个说法。”她说。

“哪个说法？”

“接住这份家业。”陈星灼说，“老爷子，你方才讲你十六岁跑货，讲你舅舅死在岔口，讲你昌都那个货栈是拿腿换的，我听着都觉得是真的。可你现在说，把基地长这个位子，当成家业，交给你孙子。”

她把腿放下来，坐正了。

“这基地几千号人，都成你们家长工了不成？”她说，“种地的、修渠的、搬砖的、守哨点的、排队领那一片半饼干的，在你嘴里，都是你们家的产业。换一任基地长，就是换一任掌柜；死一个，再推一个；推上来的不争气，那就再换一个孙子。”

“就算社会制度再崩塌，”陈星灼说，“我们也不可能再回到封建社会。”

“你们家这一套，我见得多了。”她说，“上头的人管底下的人叫‘我的人’，管仓库叫‘我的仓’，管车队叫‘我的车’。底下的人干活，上头的人分粮。分多分少，全看上头一句话。年头好的时候，底下的人还能剩一口；年头不好的时候，先饿死的，永远是底下的人。”

“这不是基地。”陈星灼说，“这是庄子。”

她把枪从腿上拿起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空出两只手，十指交在一起。

“老爷子，你方才说，你第一年开仓放粮，没人饿死。”她说，“我信。可我也得说一句——你开仓，是因为那是你的仓。今天你说要给这些人一条活路，明天你孙子说粮不够了，那就减配给。没人问过这基地里几千号人，他们愿不愿意。”

“他们不敢问。”陈星灼说，“因为问了，就要被押去西岭石场。”

屋里静了。

宁泰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来。

他这一辈子，在高原上跟人谈过价，跟人拼过刀，跟官府的人吃过饭，也跟匪打过交道。他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低头，习惯了话说一半，对面就接上去。他大概很久没被人这么当面顶过了，更没被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当着他三个儿子的面，说他这一套是封建社会。

他那张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是空的。

像一个人正说到兴头上，忽然被人从底下把话抽走了。